正文  第三章陡坡上的手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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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明冲把那枚书签藏在了《故事会》合订本的第137页。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是137页,大概是翻到那页的时候刚好觉得合适。那页上有一篇题为《命若浮萍》的小说,讲一个穷小子如何在大城市里挣扎求生。他没仔细看内容,只是觉得“浮萍”这两个字看着有点心酸,跟**说的“人这一辈子,漂到哪儿算哪儿”有点像。
    书签夹进去之后,他每隔两三天就会拿出来看一看。
    不是看内容——那四个字他早就背下来了,闭着眼睛都能在脑子里一笔一画地描出来。他是想看俞承桐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那些笔画转折处的力道,起笔时的笃定,收笔时的干净利落,好像都在说——我知道我要去哪里,我也知道我一定能到。
    邱明冲盯着那些笔画,有时候会看得入迷。
    “天道酬勤。”
    勤。他知道这个字。**天天勤勤恳恳地做工,从来没有被酬过什么。但在俞承桐身上,他愿意相信这四个字是真的。像俞承桐这样的人,值得天道酬勤。
    至于他自己……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酬的。
    十二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月考。
    邱明冲的成绩一如既往地稳定——稳定在班级倒数十名以内。他把成绩条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没给任何人看。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他看到红纸上写着年级前五十名的榜单。俞承桐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后面跟着一个让所有人望尘莫及的分数。
    邱明冲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
    旁边有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见。
    “俞承桐真的太厉害了,数学满分啊,听说最后一道大题全校就他一个人做出来。”
    “而且他长得好好看啊,你说他会不会有Omega啊?”
    “拜托,人家才初二,而且他是优质Alpha,眼光肯定很高的,一般Omega估计都入不了他的眼。”
    邱明冲低下头,把校服领子往上拽了拽,转身走了。
    他想,别说Omega了,他连Beta都算不上什么优质。他就是个普通的、粗糙的、成绩垫底的Beta。在俞承桐那样的人面前,他连站在旁边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念头让他的胸口发闷,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但他又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想。
    寒假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下了场大雪。
    乡下的雪比城里大得多,一夜之间把整个学校裹成了白色。操场上、屋顶上、树枝上,到处都是厚厚的一层。教学楼前面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垂下来像一把撑不开的伞。
    课间的时候,男生们都跑到操场上去打雪仗。邱明冲本来也去了,他捏雪球的手劲大,一扔一个准,砸得同班几个男生嗷嗷叫。
    “邱明冲你轻点!你这是雪球还是石头!”
    “躲什么躲,站住!”
    他正追着一个男生跑,余光瞥见教学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俞承桐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子竖起来,露出小半截苍白的下巴。他没有去操场,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一切,脸上还是那种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
    有雪花被风吹到走廊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也不见他掸掉。
    邱明冲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想走过去,想跟俞承桐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你怎么不一起玩”也好。但脚刚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他就看见一个女生端着保温杯走到俞承桐面前,脸红红地说:“俞承桐,你要不要喝点热水暖暖?”
    俞承桐转过头,看了那个女生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邱明冲听不清。只看见那个女生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落,端着保温杯的手垂了下来,慢慢走开了。
    邱明冲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想起自己以前冲上去说“以后冲哥照着你”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跟那个女生一样可笑。
    他有什么资格?他算什么?
    一个学渣,一个混混,一个家里连像样的取暖器都买不起的穷小子。他拿什么去靠近俞承桐?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那本《故事会》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第137页,把书签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签重新夹回去,把书压在了床垫最底下。
    他告诉自己,以后不要再看这个东西了。
    不要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但初二下学期开学后,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俞承桐换了新发型,额前的头发剪短了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邱明冲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不是因为他变了样,而是因为那张脸忽然变得更有攻击性了。以前有刘海遮着的时候,俞承桐看着还算温和,现在刘海一掀,那股冷淡的、拒人千里的气质像刀锋一样露了出来。
    班里的女生们私下都在议论,说俞承桐越来越帅了。
    邱明冲觉得她们说得对,但又不完全对。俞承桐的好看不是那种让人想尖叫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想叹气的好看——一种“我知道我够不着但我还是忍不住看”的好看。
    春天来得慢,但终究还是来了。
    三月的风变软了,操场边的柳树抽出新芽,田埂上的油菜花开了一片金黄。邱明冲每天骑车上学的路上都会经过那片油菜花田,有时候风把花瓣吹到他的脸上、头发上,他也不拍掉,就那么顶着满头满身的花瓣冲进教室。
    “邱明冲你头上全是花,你是去采蜜了吗?”李磊笑着说。
    邱明冲随手扒拉了两下头发,没当回事。
    他不知道自己被花瓣点亮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金黄色的光,不知道自己的小麦色**在那层光晕里显得格外鲜活,更不知道坐在第一排的俞承桐从他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就抬起了眼睛。
    俞承桐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高个子男生顶着一头金黄色的油菜花瓣走进教室,脸上还带着骑自行车被风吹出来的红晕,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那一瞬间的画面像一帧被加了滤镜的照片,干净、热烈、生机勃勃,突兀地撞进了他平时波澜不惊的视野里。
    俞承桐垂下眼,翻了一页书。
    但他的拇指在书页边缘停留了很久,没有翻过去。
    有些事情,正在他不愿意承认的角落里悄悄发生。
    四月份,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去附近的一座山。
    说是春游,其实就是带着学生走十几里山路,到山顶上野餐一顿再下来。邱明冲对这种活动最积极,他体力好,一路上帮着女生背包、拉着男生爬山,跑前跑后不亦乐乎。
    俞承桐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不紧不慢,不跟任何人结伴。
    有一段路特别陡,碎石子铺的坡面,走一步滑半步。好几个学生都摔了跤,裤子上沾满了泥。俞承桐的皮鞋在碎石上打滑,他皱了皱眉,正要扶着旁边的树干往上走,一只手忽然从前面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虎口处有磨出的茧子,指甲盖下面还嵌着一点黑色的油污。
    “来,拉着我。”
    邱明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队跑回来了,站在比他高一阶的地方,居高临下地朝他伸出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邱明冲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很自然,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俞承桐看着那只手,顿了一秒。
    然后他把手伸了过去。
    邱明冲的手心很热,干燥的、粗糙的、有力的。他的手指收紧的时候,邱明冲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拉着俞承桐走了两步,上了那段陡坡,然后迅速松开了手,像被烫了一样把手缩回去,插进裤兜里。
    “那个……我先去前面看看。”他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跑出去很远,直到确定俞承桐看不到他了,才停下来,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掌心还残留着俞承桐手指的温度,凉凉的,像握了一片薄冰。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像是想把那点温度留在掌心里。
    而俞承桐在被他拉上陡坡之后,站在原地,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维持着刚才被握住时的姿态,微微弯曲着,指尖的温度还没有散去。
    很热。
    那个**eta的手,真的很热。
    俞承桐把手放进了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想一件很荒谬的事情——邱明冲握着他的手时,掌心在微微发颤。
    那种颤抖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别的什么。
    俞承桐知道那是什么。
    他太知道了。
    他只是不想承认,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Beta的颤抖而——
    前面传来邱明冲的喊声,不知道在对谁喊,声音洪亮得像在吆喝卖菜。俞承桐抬起头,透过树影看到那个高挑的背影在山路上跑上跑下,活力充沛得像只撒欢的大型犬。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又很快压了下去。
    不可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个**eta,跟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这件事,他从第一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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