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天道酬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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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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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明冲发现自己完蛋了。
打架事件之后,他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替俞承桐出了一次头,俞承桐说了声“没事”,两个人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交集就该像水花一样散掉。
但现实是,他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了。
以前他看俞承桐,是偷偷地看,偶尔地看,像做贼一样看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的眼睛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俞承桐走到哪里,他的视线就跟到哪里。
俞承桐从座位站起来交作业,他就盯着人家的后背看。俞承桐在走廊上和老师说话,他就透过窗户看人家的侧脸。俞承桐放学后一个人在操场边坐着看书,他就能隔着整个操场看那个白色的身影,看到天边开始泛红都忘了回家。
他觉得自己像个**。
“明冲?明冲!”同桌李磊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呢?数学作业借我抄抄。”
邱明冲回过神,把空白的数学本子往李磊面前一摊:“你看我像是写了作业的人吗?”
李磊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刚才盯着第一排看了整整五分钟,我还以为你在研究什么高深的问题呢。”
邱明冲耳根一热,把脸埋进胳膊里:“滚。”
他当然不是在研究数学题。
他是在看俞承桐握笔的姿势。
那只手真好看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笔的时候手腕微微悬空,写出来的字整整齐齐,像印刷体一样。邱明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修车时蹭上的黑色油渍,虎口处磨出的茧子硬得像一层壳。
他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十一月的乡下已经有些凉了。傍晚放学的时候,邱明冲推着自行车从车棚出来,意外地看到俞承桐一个人站在校门口,书包单肩挎着,似乎在等车。
平时来接俞承桐的那辆黑色轿车今天没有准时出现。
邱明冲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在脑子还没想清楚之前,脚已经走了过去。
“那个……你家司机还没来?”
俞承桐转过头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淡。
“嗯。”
“要不要……”邱明冲声音越来越小,“要不要我载你一段?反正我也顺路。”他其实根本不知道俞承桐住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顺不顺路。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就跟上次说“以后冲哥照着你”一样,收不回来。
俞承桐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种眼神,淡淡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看穿似的。
邱明冲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暗自庆幸现在是傍晚,光线不太好,应该看不出来。
“不用了。”俞承桐说。
“哦。”邱明冲应了一声,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遗憾,“那……那我先走了。”
他跨上自行车,正要蹬出去,身后传来俞承桐的声音。
“你的车链子松了。”
邱明冲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果然,链条垂下来一截,骑车的时候会咔咔响。他今天早上就发现了,本来打算放学后修一下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有些惊讶。俞承桐这种人,竟然懂自行车链条?
“链条和齿轮的啮合角度不对,目测就能看出来。”俞承桐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骑久了会掉链子,建议你紧一下。”
邱明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含糊地“嗯”了一声,蹬着那辆链子松了的自行车,在暮色里歪歪扭扭地骑远了。
骑出去半条街,他才敢让嘴角翘起来。
他主动跟俞承桐说话了。
虽然总共就说了三句,虽然人家连他的车都没上,但——他主动了!
邱明冲觉得自己今天很勇敢。
而站在校门口的俞承桐,看着那个骑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垂下眼睫,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链条松了。
那个**eta,连自己的车都不会修,还说要罩着他。
第二天上体育课,男生们在操场上跑一千米。
邱明冲跑起来像一阵风,长腿大步迈开,几下就把同班同学甩在了后面。他跑步的时候余光习惯性地去找俞承桐,然后发现俞承桐正不紧不慢地跑在队伍中间,节奏平稳,呼吸均匀,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明明跑得不快,但到终点的时候,成绩竟然是全班第二,仅次于邱明冲。
邱明冲撑着膝盖喘气,余光瞟着俞承桐。那个人跑完一千米连大气都没怎么喘,只是额角沁了一层薄汗,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俞承桐你是不是人?”有男生在旁边哀嚎,“学习好就算了,跑步还这么快?”
俞承桐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个表情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
邱明冲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俞承桐时的感觉——看着好相处,其实对谁都隔着一堵墙。现在他发现,那堵墙不是刻意的傲慢,更像是一种……本能。这个人天生就不会跟人热络,就像鱼天生不会爬树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不会热络”,到了邱明冲眼里,竟然也觉得好看。
他是不是有病?
十二月的第一场寒流过后,邱明冲注意到俞承桐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那件大衣剪裁利落,衬得俞承桐整个人清隽得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同学都端着搪瓷碗蹲在台阶上吃,唯独俞承桐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的条凳上,把饭盒放在膝头,吃得不紧不慢。
邱明冲端着自己的搪瓷碗,在隔着三张桌子的地方坐下,一边扒饭一边偷偷看。
俞承桐吃饭也很安静,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吧唧嘴,也不边吃边说话。他吃完之后会用纸巾把饭盒擦干净,把纸巾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然后才站起来离开。
邱明冲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把嘴里那口已经嚼了半天的米饭咽了下去,忽然觉得自己吃饭的样子大概很粗鲁。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但在俞承桐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问题。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老周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邱明冲难得没有趴着睡觉,因为他的眼睛一直在追着俞承桐看。
俞承桐在看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很厚的、封面上全是英文的书。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偶尔会拿笔在本子上写几行什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把那双手照得几乎透明。
邱明冲看着看着,忽然从桌斗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想在上面画点什么。
他拿起笔,想了想,画了一个火柴人。
然后又画了一个大一点的火柴人,在旁边写了个“冲”字。
两个火柴人并排站着,他看着觉得有点傻,赶紧把纸揉成一团塞回了桌斗里。
放学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邱明冲值日,拿着扫帚在后排扫地,扫到俞承桐座位附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俞承桐的桌面上放着一本书,书页间露出一个书签的边角。
那是一张很素雅的书签,米白色的卡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天道酬勤。”
是俞承桐的字迹。邱明冲认得,他看过太多次了,那种工整到不像人手写的字体。
书签大概是忘在这里了。
邱明冲站在原地,扫帚握在手里,眼睛盯着那张书签看了很久。
教室里空荡荡的,夕阳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张书签。
指尖触到卡纸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击中了。他做贼一样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然后飞快地把书签揣进了校服口袋里。
扫完地,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指腹紧紧攥着那张书签,攥得掌心都出了汗。
回到家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熬药。苦涩的中药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混着煤炉的烟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回来了?”**从厨房探出头,脸色蜡黄,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淤血,“饭在锅里,自己盛。”
“妈,你药吃了没?”
“吃了吃了。”**摆摆手,又缩回了厨房。
邱明冲走进自己那间堆满杂物的卧室,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书签,举到灯下看。
“天道酬勤。”
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念了很多遍。
他其实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天道上什么酬什么勤?他学习不好,语文更差,文言文对他来说跟天书差不多。但他觉得这四个字很好看,像俞承桐这个人一样好看。
他把书签夹在了自己唯一一本课外书里——一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故事会》合订本,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了。
然后他从书包里翻出数学课本,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不懂。
那些公式和符号像外星文字一样,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浆糊。
但他还是翻着。
翻了一会儿,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俞承桐坐在他旁边,拿着笔给他讲数学题,声音低低的,很好听。
他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而城市的另一端,俞承桐坐在宽敞的书房里,面前摊着竞赛习题集。桌上的台灯亮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做完一道题,翻页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
书签。
今天在教室里看的那本书里夹的书签,好像忘了带回来。
一张书签而已,不值什么钱。但那是他习惯用的,市面上买不到,是母亲从大学文印室拿回来的特种纸裁的,他亲手写的字。
他想了想,觉得没必要为了张书签特意回学校。
明天再找就是了。
他继续做下一道题。
但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邱明冲今天值日。
是邱明冲扫到他座位附近的。
俞承桐停了笔,指尖在习题集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清了出去。一张书签而已,谁捡了就是谁的,不值得在意。
他继续做题。
但那天晚上他比平时晚睡了半个小时。
不是因为题目太难。
而是因为那个画面总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