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日课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8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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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圣礼的余温持续了一周才渐渐平息。
    白芒村的香火比往年更盛。神庙前的石板被朝圣者的膝盖磨得发亮,管事修士不得不加派了人手,每日早晚各洒扫一次,才不至于让供品的蜡油和花瓣堆积得太厚。村外的山道上搭起了临时的草棚,住满了从邻镇赶来的信众,他们等不及明年的春日祭,宁可露宿也要在圣子赐福的日课中占一席之地。
    而阿萤的日课,比往年多了整整一个时辰。
    阿萤坐在禅房窗前,将右手搁在矮几上。掌心朝上,五指微蜷。阳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漏进来,在他的手背上画了四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指节处经年执笔抄经磨出来的薄茧,像一层蜡。
    管事修士匍匐跪在矮几对面,将一方叠得齐整的绢帕覆在他掌心。然后垂下头,用额头抵住地面,开始念诵今日的祈愿名录。
    “南山镇李氏,求圣子赐福其长子婚配。供银锭两枚,新麦一斗。”
    阿萤用空着的左手执笔,在名册上勾了一笔。
    “李家长子可娶。明年春分带新妇来见我。”
    管事修士叩首,继续往下念。
    矮几角上,一团黑影动了一下。
    黑猫蜷在那里已经整整一个早晨。尾巴从几面边缘垂下来,尾尖随着阿萤勾画名册的节奏微微晃动。它的眼睛半阖着,砂金色的瞳孔在日光里缩成两道窄缝,只有耳尖那两撮暗红绒毛偶尔随窗外灌进来的风轻轻抖动。
    直到管事修士念到一个名字。
    “猎户赵大,求圣子赐福其右臂。供野兔三只。”
    阿萤的笔悬停在了纸面。
    “猎户赵大?”
    “是。他今日也来了,排在院墙外。说是前些时日打猎时伤了胳膊,怎么都医不好,已经化脓了。想求圣子看一眼。”
    阿萤搁下笔。
    “让他进来。”
    赵大是个结实的汉子,常年拉弓,右臂比左臂粗了一圈。但此刻那条胳膊吊在胸前,手掌肿得像发了面的馒头,一道伤口从虎口裂到手背,边缘发黑,散发着腐味。
    他跪在禅房中央,不敢抬头。阿萤从窗前起身,赤足走到他面前。
    “手。”
    赵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圣子是在对他说话。他慌忙把吊着的胳膊从布带里解下来,笨拙地往前一递。
    阿萤没有碰他。只是垂目看了一眼那道伤口。然后他抬手,指尖悬在伤口上方约莫一寸的位置,描了一道弧。淡金色的光晕从指尖逸出,渗入翻卷的皮肉。脓水开始回流,腐肉剥落,新的皮肉从伤口的边缘一寸一寸往中心长合。赵大瞪大了眼,嘴唇哆嗦着,想喊痛却又不敢出声。
    黑猫无声地从矮几跃下,踱到阿萤脚边,蹲坐下来。
    “什么时候伤着的?”阿萤说,“祝圣礼那日?”
    赵大愣了一瞬,点点头:“是、是。那日小的也来了,排在人群后头……”
    “我记得。”
    阿萤收回手。伤口已经愈合了七成,只剩一道浅粉色的新疤。
    “那日在人群中,你碰了我的手。”
    赵大的脸色刷地白了,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把自己的影子也压扁了。
    “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人太多,小的被人群挤了,手没处放,就、就——”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阿萤的声音仍然温和,“伤好了就回去吧。下次小心些。”
    赵大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他倒退着走到门槛处,被门框绊了一个趔趄,讪讪地稳住身形,消失在竹帘背后。
    禅房恢复了宁静。管事的继续往下念名录,阿萤继续勾画。一切如常。
    但黑猫忽然抬起了头。它盯着阿萤悬笔的那只手腕,袖口滑落处,露出腕骨上一小片泛着灼伤般暗红的皮肤。猫的尾巴在地上无声地扫了一下。砂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缩。
    阿萤没有低头。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了那片红痕。
    “你不必如此。”
    禅房无人。管事修士出去接引下一位求见者,竹帘还没落下。阿萤对着桌上摊开的名册,像在自言自语。
    黑猫蹲坐在他脚边,尾巴缓缓绕住他的脚踝,尾尖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
    那一小片暗红在阿萤腕上微微发痒。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一年前,祝圣礼结束后的那个黄昏。朝圣者尚未完全散去,神庙院墙外的山道上还聚集着等待赐福的人群。
    一个年轻女子被修士挡在庙门外,她穿着马球服,料子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出身。她说自己是镇北领主家的幺女,祝圣礼上远远见了圣子一面,竟夜不能寐。她说她不要赐福,只是想见圣子一面,“就一面,一句话便好”。
    管事修士照规矩拒绝了她。她倒也不纠缠,只是在庙门外站着,最后被兄长派来的护卫接了回去。
    次日清晨,领主府的马厩塌了。三匹良驹受惊,其中一匹纯血马挣脱缰绳跌入后山的沟涧,断了一条前腿。没有人受伤,但损失不菲。更蹊跷的是,整个领主府没有一个人听见倒塌的声响,连睡在马厩隔壁的马夫都没有察觉。而那马厩像是被什么力量生生按塌的,碎得均匀,木头断裂的茬口全朝同一个方向。
    领主家请了法师来看。法师绕着废墟走了三圈,什么也没说,收了银子便走了。
    阿萤是在第三天才听说这件事的。说给他听的人是庙内最年长的修士,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领主家仗着权势几次想把神庙的地产划入自家名下,如今遭了报应,可见圣光昭昭。
    阿萤不置可否只是浅浅一叹。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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