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雨城难得出了太阳，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街面上的人多了起来，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听雨楼的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上午来了几桌客人，都是熟面孔，要一壶茶坐半天。
    少年掌柜依旧坐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青牛依旧趴在角落里睡觉。
    直到晌午时分，街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很不正常，像是有人掐住了整条街的喉咙。
    小贩们收了摊，行人纷纷避让到两侧，连茶馆里那几个老茶客都放下了茶杯，面面相觑。
    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划一，带着某种铁血的韵律。
    少年抬起头，透过窗户看见街那头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昨天那个白衣人，右臂缠着绷带吊在胸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黑衣大汉，个个腰悬刀剑，气势汹汹。
    走在最前面的却不是白衣人，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这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上从左眼角到下巴横着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皮肉翻卷过后留下的印记。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柄宽背大刀，刀鞘上镶着几颗拇指大的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
    “李……李家家主！”
    茶馆里有人惊呼出声，随即捂住嘴巴，脸色煞白。
    桑雨城有两大家族，李家便是其中之一。
    李家的家主李横江，年轻时是个刀客，据说曾一刀劈死过太行山的匪首，后来金盆洗手回到桑雨城经营家业，十几年下来，成了城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这人脾气暴躁，手段狠辣，平日里没人敢招惹。
    白衣人竟然把李横江请来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听雨楼门前，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李横江站在最前面，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店内，最后落在柜台后的少年身上。
    “谁是掌柜的？”
    少年放下算盘，站起身来：“我是。”
    “就是你打了我兄弟？”李横江指了指身旁的白衣人，“还断了他一条胳膊？”
    少年看了白衣人一眼，神色平静：
    “他喝了酒不给钱，我让人请他出去。至于胳膊是怎么断的，你得问他自己的功夫练得到不到家。”
    这话一出，白衣人脸涨得通红：“大哥，你别听他胡说——”
    李横江抬手制止了他，盯着少年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
    “有意思。一个小娃娃，开个破茶馆，口气倒不小。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家家主李横江。”少年说，“桑雨城没人不认识。”
    “既然认识，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只是开门做生意，谁来都一样。”少年语气平淡。
    “他喝了酒不给钱，我自然要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这个理。”
    李横江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么说，你是不打算给我这个面子了？”
    “我给面子，谁给钱？”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李横江。他冷哼一声，大手一挥：“给我砸！”
    二十多个黑衣大汉应声而动，拔刀的拔刀，抽剑的抽剑，蜂拥而入。
    店里的茶客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从后门跑了出去。
    角落里，青牛醒了。
    他依旧是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抓起桌上的铁棍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等对方先动手，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铁棍呼啸，第一个冲进来的黑衣大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棍扫在小腿上，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青牛手腕一抖，铁棍变扫为挑，正中第二个人的下巴，那人仰面栽倒，满嘴鲜血。
    转眼之间，三个人倒地。
    但这次来的人太多了。青牛虽然棍法凌厉，可那些黑衣大汉显然都是练家子。
    不是昨天那个白衣人能比的。他们很快就稳住了阵脚，三五成群地围了上来，刀光剑影将青牛困在中间。
    青牛的棍越来越快，可对方人多势众，他打趴下一个，立刻就有两个补上来。
    渐渐地，他的动作开始慢了下来，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李横江站在门外，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不屑的笑：“就这点本事？”
    白衣人在旁边赔笑道：“大哥出手，自然是手到擒来。”
    “废物。”李横江骂了一句，“连个小崽子都收拾不了，还好意思来找我。”
    他话音未落，身形一闪，已经冲进了店堂。这一动快如猎豹，根本不像他那样魁梧的身材能做出来的。
    青牛察觉到危险，回身就是一棍，却被李横江侧身避开，紧接着一掌拍在铁棍上。
    铛——
    一声闷响，青牛只觉得虎口一震，铁棍差点脱手。他心中一惊，连忙后退两步，重新稳住重心。
    李横江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又是一掌拍来。这一掌带着呼呼风声，力道比刚才更猛。
    青牛咬牙挥棍迎击，棍掌相交，发出一声巨响。
    青牛整个人往后滑出三四步，双脚在地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他的手臂微微颤抖，虎口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铁棍往下淌。
    李横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咦？能接我一掌，你这小崽子倒是有几分本事。可惜……”
    他摇了摇头：“还是不够。”
    话音刚落，他再次出手。这一次速度更快，力道更猛，一掌接着一掌，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
    青牛拼尽全力抵挡，可每一掌都震得他气血翻涌，连连后退。不过七八招的工夫，他已经退到了墙角，再无退路。
    “跪下求饶，我留你一命。”李横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青牛咬着牙，不说话，只是死死握着手中的铁棍。
    “不知死活。”李横江眼中杀机一闪，右掌高高举起，准备全力一击。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那光芒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是什么东西。
    只听见“嗤”的一声轻响，李横江高举的右掌猛地一顿，掌心赫然插着一柄短刃。
    刀刃薄如蝉翼，通体雪白，没入掌心足有两寸深。
    鲜血顺着刀身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殷红的梅花。
    李横江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短刃飞来的方向——听雨楼的二楼。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谁？！”李横江厉声喝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忌惮。
    没有人回答。
    店里那些黑衣大汉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动手。李横江咬着牙，伸手握住刀柄，猛地拔出。鲜血喷涌而出，他撕下一截衣袖胡乱裹住伤口，目光死死盯着二楼那扇窗户。
    “阁下是何方高人？不妨现身一见！”
    依旧无人应答。
    听雨楼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窗户的呜呜声，还有青牛粗重的喘息声。
    李横江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压下心中的怒火，狠狠地瞪了柜台后的少年一眼：“今天这事，李某记下了。”
    说完，他一挥手：“走！”
    一群人灰溜溜地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