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眼神微动，随即用干布吸干水分，又以文火缓缓焙烤，字迹很快隐去，恢复原状。
    他将纸卷重新塞回那截银丝，用一点胶泥小心粘合，放入香盒碎裂的夹层内。
    三日后，沈秋远远看见沉香在听松院的角落打开香盒整理，忽然僵住，面色变幻不定，最终渗出满额冷汗，匆匆合上盒子，仿佛拿着的是块烙铁。
    时机到了。
    当夜，月色被流云遮掩，时明时暗。
    寒竹居的庭院里，没有点灯，却弥漫着一股复杂而奇异的混合气息。
    九只粗陶灯盏，呈北斗七星状，外加辅星二位，错落摆放。
    每盏灯内，没有灯油灯芯，只有根据沈秋精确计算后配比的干草药：薰衣草、缬草、艾叶、佩兰、安息香、苍术、檀香末，以及两味极罕见的、能引发深层情绪波动的草药“悲回风”与“喜梦子”。
    他以特制的碱性引线将各灯连接，这些草药平时气味互相压制，并不明显，但当夜风以特定方向（他用屏风和竹枝做了微调）穿过庭院，带动引线，引发极轻微的摩擦与热量，便能使不同草药按顺序、以极其微妙的剂量挥发，产生复杂的嗅觉共振。
    此阵名为“七情引”，不伤身，不致命，却能无形放大目标人物心中最强烈的执念、最深的恐惧或最灼热的**，搅动其心神，于梦中、于静思时显现。
    沈秋自己退到庭院角落的阴影里，坐在一张竹椅上，静静等待。
    老黑不知何时蹲在了墙头，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不眨。
    子时过半，听松院方向先起了动静。
    先是瓷杯摔碎的脆响，紧接着是燕逐压抑着怒意的低喝，以及沉香惊慌失措的安抚声。
    但很快，燕逐的声音低了下去，转为一种焦躁的、来回踱步的声响，纸张被反复展开又卷起，笔尖刮擦着桌面，持续了整整大半夜。
    而寒竹居主屋那边，谢无虞的反应更剧烈。
    起初是梦呓，含糊不清，接着猛地一声怒吼，像是从噩梦中挣脱，随即是沉重物体砸在墙上的闷响可能是枕头，也可能是杯子。
    然后是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许久，脚步声响起，在屋内反复走动，沉重而紊乱。
    风还在吹，带着九盏陶灯里混合出的、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撩拨心魂的气息，掠过庭院，拂动那些新栽的铁线蕨叶尖，沙沙轻响。
    沈秋闭上眼，感受着风中那缕复杂的波动，如同感受着棋盘上落下的关键一子。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主屋内，谢无虞的走动声停了，但那沉重的呼吸，隔着窗棂，仿佛还压在人的心头。
    听松院那边，翻纸声也歇了，只有一盏灯，固执地亮了一夜。
    沈秋缓缓睁开眼，望向朱六婆执事房所在的那个方向。
    夜色深沉，那边一片死寂他收回目光，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叩，如同叩在一只看不见的鼓面上，等待那一声迟早会来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