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得极低，沉甸甸地糊在镇北侯府的飞檐上，连风都湿漉漉地带着泥腥。
    沈秋靠在床角，整个人蜷成一团薄薄的影子，呼吸短促，喉间压着细碎的**，像被雨水打湿翅膀的幼雀。
    他算准了时辰。
    外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得沈秋心尖发紧。
    谢无虞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凉气，和着窗外沉闷的雷声。
    他一眼就看到榻上那团颤抖的身影，以及那截从松散衣襟里滑出来的、苍白锁骨上蜿蜒的旧疤。
    烛火跳了一下，光晕恰好笼在那道疤上，映得它颜色深如淤血。
    “怎么回事？”谢无虞的声音冷得掉冰渣，目光扫过屋里垂手侍立的婢女，“都是死人吗？连个人都伺候不好！”
    婢女“扑通”跪地，瑟瑟发抖。
    沈秋恰在此时又呜咽一声，指甲深深掐进自己内腕，细嫩的皮肉迅速泛起红痕，逼出一层黏腻冷汗，顺着脖颈滚落。
    他睫毛湿透，颤抖着掀起一点缝隙，用那双氤氲水汽、涣散失焦的眸子望过去，嘴唇翕动，却只逸出破碎气音。
    谢无虞挥退婢女，几步跨到榻边。
    他身上冷冽的松木香混着雨气，沉沉压下。
    他没说话，径直拿起床边小几上的药碗，褐色汤药还氤氲着热气。
    他俯身，用指尖试了试药温，这才舀起一勺，递到沈秋唇边。
    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克制着一股蛮横的力道。
    沈秋偏头，似乎想躲，却又无力地靠回墙壁，只露出那段布满细汗、更显脆弱的脖颈。
    他的锁骨随着急促呼吸微微起伏，那道疤在摇曳光影下，像活过来的蛇。
    谢无虞的视线被死死钉在那里。
    指尖还沾着药汁的温热，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空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带着薄茧的指腹，再一次抚上那道凸起的纹路。
    触感温热，微颤。
    就在他指尖触及疤痕中段的一刹那
    沈秋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被烙铁烫到，失声惊喘，破碎的句子脱口而出，带着深嵌骨髓的恐惧与绝望：“别……别把她带走！”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谢无虞脑海里层层的迷雾与躁怒。
    动作骤停。
    他呼吸凝滞，瞳孔骤缩。
    眼前烛光乱晃，倏地化作十六年前祠堂内昏暗的长明灯。
    幼年矮小的自己，躲在厚重紫檀屏风后，透过一道细微缝隙，窥见母亲崔氏跪坐榻边，手持寒光细针，正一下、一下，刺破一名素衣少女锁骨上方的**。
    那少女看不清脸，只隐约得见单薄肩背绷紧如弦，痛极无声，唯有大颗泪珠接连滚落，砸在洇湿的衣襟上。
    针尖带出细微血珠，她死死咬住下唇，唇间溢出气若游丝的低喃：
    “姐姐……我会替你活着……”
    而后，画面倏然转暗。
    几名黑衣人沉默入内，粗暴架起少女。
    她最后回头一眼，泪光里淬着决绝与哀恳，随即被拖入门外更深的黑暗，再无踪迹。
    母亲垂下针，对着空气，声音冷如寒潭：“此印即命。活着，就是你的赎罪。”
    他一直以为那是高热时的一场噩梦，是祠堂檀香熏出来的幻觉。
    如今，指尖下这道疤的颤栗，眼前人这句撕裂时空的呓语，与那梦中少女的喃喃低语，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积压多年的、以为早已遗忘的碎片蜂拥而出，尖锐地割刮着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