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正在用风、用药、用记忆，一刀刀剖开这座侯府最深的腐肉。
    而那个他日日禁锢在西厢的庶子，或许从来不是猎物。
    是执刀之人。
    子时三刻，地宫闸门开启的轰鸣如远古巨兽张口，幽蓝水光自地下裂隙喷涌而出，映得整座侯府西墙泛起鬼魅般的青辉。
    风在断脊廊中咆哮穿行，像无数亡魂呼号着奔向深渊。
    就在这风声最烈之时，一道极细的灰烟自灶膛腾起，随气流卷上屋脊，悄然渗入地宫通风暗道。
    燕逐伏身于荒草丛中，黑衣裹体，只余一双眸子冷光如刀。
    他抬手一挥，身后十余名伪装成杂役的禁军精锐立刻分散潜入风廊阴影，动作迅捷无声。
    他们手中无兵刃，唯有特制香囊内藏柳婆子刚刚替换完成的“破梦香”。
    此香非比寻常，是以西域迷苓花、南疆蛇心藤与云梦泽沉雾叶炼成，一经点燃，便能诱发人心最深处的执念幻象，令人神志溃散，记忆倒流。
    而此刻，地宫深处。
    谢无虞立于祖宗灵位之前，面色铁青。
    钦使端坐高台，手持玉圭，正诵读启封祭文。
    四周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腥之气那是百年来从未更改的“安魂引”，据说是镇压地宫阴气所用。
    可今夜，这香气里却混进了别的东西。
    一丝极轻的苦甜味钻入鼻腔。
    他猛地蹙眉，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灵位忽然模糊扭曲。
    那排牌匾缓缓裂开，化作一条血泥长廊，一个穿红衣的少女踉跄奔来，发丝散乱，满脸是泪：“侯爷……快逃！药里有毒！他们要灭口”
    “闭嘴！”他怒喝一声，拔剑劈空，却只斩落一片虚影。
    可幻象不止。
    更多画面汹涌而至母亲临终前死死抓着他手，嘴唇翕动：“明澜……不可信……秋儿母……不该死……”还有那一夜朔望，地宫闸门初启，大管家谢明澜亲自捧出一枚铜符，悄悄塞进国丈亲随手中……
    “不可能！”他双目赤红，踉跄后退，撞翻供桌，香炉倾倒，火星四溅。
    就在此时，第三炷香燃尽。
    一股无形气流顺着风廊灌入，将最后一缕“破梦香”精准送至主殿穹顶的镂空雕花处。
    香气弥散，如毒雾般渗入每个人呼吸之间。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划破寂静
    “娘你说过不会杀她的！”
    那声音出自谢无虞之口，却带着少年人的颤抖与绝望，仿佛穿越了十年光阴，从十六岁的那个雨夜奔袭而来。
    他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脸上肌肉抽搐，泪水混着冷汗滚落。
    殿外守卫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而远在西厢的沈秋，正静静站在窗前。
    夜风拂过他指尖，带着远方尘土与水汽的气息。
    他微微仰首，听见那一声呐喊穿透重重院墙，直抵耳膜。
    嘴角缓缓扬起，极淡，却锋利如刃。
    阿檀悄然靠近，递上一方素帕。
    他轻轻摇头，只以唇语示意：“风往东偏三分，香点第三炷已应。”
    话音落下，远处地宫方向忽有骚动，人影奔走，灯火乱晃。
    片刻后，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向西厢。
    沈秋垂眸，指尖滑过袖中残灰，神情未变。
    但他知道
    有人已经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看到了不该看的画面。
    风虽无形，却已吹动棋局第一子。
    而真正的杀招，尚未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