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不算差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393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段厨从他身边过去了三次。
第一次没看,第二次看了一眼垃圾桶——桶里多了一堆被削掉大半的葱白。第三次从他案板前经过,低头看了看他手上正在剥的那根葱——葱白被削得只剩两寸,绿叶上还挂着泥。
”这些葱白你都削了。”
陆淮安没抬头。”嗯。”
”你知不知道葱白比葱绿贵。”
陆淮安手指停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以前吃的每道菜里都有葱,但他从来没想过葱白和葱绿哪个贵。
段骋把案板上那堆削下来的葱白拢进掌心,放回陆淮安手边。”把这些用掉。炒菜的时候葱白是香,葱绿是色——色没了菜顶多不好看,香没了菜就是死的。你削掉的不是葱——是一锅菜的底。”
说完继续往前走,火关了又开,锅起油,没有第二句解释。
陆淮安的左手指尖被葱辣素渗进指甲缝。他用力过猛,每剥一下就把手指插进葱皮里使劲扯——指甲盖底下的肉跟葱汁泡在一起,越蹭越辣,他把手放进洗碗池冲冷水。
小梁在旁边抽了口烟,”你丫浪费多少水。”
”手辣。”
”手辣冲冷水——你学没学过,葱汁是碱性的,该用油擦。水冲完了更难洗干净。”
小梁抓了灶台上装过炒菜油的碗,碗底还有半指高残油,往陆淮安掌心里倒了薄薄一层。”搓,搓完了回去继续剥。”
油和葱汁混在一起,黏黏地铺在虎口上,那道被盘子割的口子还没来得及贴东西,油渍浸进去的瞬间陆淮安掌心一颤——他没出声。把手指蜷起来攥了一下,松开,继续搓。搓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他抬头看了眼备料架,葱还差一半。
老冯在水池那头洗牛肚。他洗了快四十年菜,洗菜跟洗自己手一样——每一下都在骨节上用力。他从陆淮安进后厨到现在只跟他说过三句话。第一句:”围裙系紧。”第二句:”刀别放水里,锈了算你自己的。”
第三句,是看他把一捆剥烂的葱重新拣起来的时候。
”你家以前买葱论根还是论捆。”
陆淮安说不知道,老冯没再问。
一小时后陆淮安剥完了其余一半。这次白的留着,绿的留着,烂叶子掐掉。他把剥好的葱码在配菜筐里,手指头又红又肿。然后抬起头四周看了一下——没人看他的葱。没人夸。
他站了一会儿,自己开了口。”冯叔,葱完了,还有什么。”
老冯没抬头。从冰柜里拿出一块牛里脊,血水从保鲜膜底下渗出来滴在案板上。”切。顺着纹。不能太薄不能太厚——你自己比。”
这块里脊比他以前吃过的任何一块牛排都大。他拿着刀站了半天,刀是尖的,肉是生的,摸上去凉,滑——按不住。第一片切下去,歪的,厚度从一端到另一端斜了半倍,他切了一个多小时,切完装盘的时候,老冯在盘子旁边站了片刻。
没有说话,直接从盘里挑出来厚的那一半,全挑,堆在案板边上,没有往垃圾桶里扔。
”剩的这些你自己用,晚上自己炒——炒完你自己吃。”
陆淮安低头看着那盘被挑出来的厚片,他以为老冯会说:这个算我的,然后给他换一块新的。
没有。
老冯转过身继续洗牛肚,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撞击不锈钢槽底,溅在陆淮安鞋上。
他又开始切那块里脊。这一次他的手不一样了——手指张开把肉按住不让它滑,虎口顶在冷肉上,凉的,手指头冻得发硬。刀尖按下去,往自己的方向拉,一刀,再一刀。前臂发力不是手腕——他翻锅之前还不会这个,现在会了。
肉在刀下慢慢变薄,他没注意到自己切了多久,等他把整块里脊切完,他忽然把刀放在案板上。
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这双手会握游戏手柄、会从店员手里接咖啡杯、会在台球厅把别人的球杆从桌上扫掉。现在它们在按一块鲜牛肉——按住它,不让它在不锈钢案板上滑动。它们在做一件以前从不在他认知范围内的事。
他还不知道这个认知意味着什么,只是愣着看了十秒。
外面堂面传来喊声——3号桌加两份糖醋排骨,急,紧接着又一声——7号桌水煮牛肉上错桌了!
后厨没人在意。
段厨的锅正旺。他右手抡锅左手取料,头顶白烟往排气扇方向抽,眼睛始终在灶口上。两份糖醋排骨在他锅里翻了一圈——左手往旁边摸配菜盘。摸到了新切的那一份。他低了一下头。
陆淮安把切好的牛里脊码在配菜盘里,每一片差不多厚度,案板旁边放着老冯挑出来的厚片——放在明处,没有盖起来,没有倒回去。
段骋把配菜盘推到锅边。看了两秒。然后开始往锅里下肉。
没说话。
陆淮安等了半天。等到段骋把两份排骨出了锅、水煮牛肉也出了锅,等到那一波急单全部走完。段骋关了火,把炒勺挂在灶沿——他转身的时候,陆淮安以为他终于要说了。
没有。
段骋拿起毛巾擦了一下手。走了三步。然后在灶台尽头回过头。
”你切的牛肉——太厚了!老冯挑出来的都对,下次自己挑。”
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
”但是码盘以前要先用手指比过,片片一样薄——不是片片一样大,你码得整齐,上灶以后火候才能匀。”
然后他转过去了。
隔了大半个后厨的油烟和灶火声,陆淮安听到他喊下一道菜的料——跟平时一样。跟对所有人一样。
那天收工,陆淮安把案板擦了,把刀插回刀架,把那堆被老冯挑出来的厚肉片装进保鲜袋,写了两个字贴在袋口——他的名字。
不是”陆”,是”陆淮安”。
他放进冷库的时候跟那些备好的料放在一起。然后他的手在冷库门把手上停了几秒,冷气从门缝里钻出来裹着他脚踝。他忽然记起段骋今天只叫了他一次——不是看他那盘牛肉的时候。
是最后那步,提醒他”码盘前要先比过”的时候。
他没叫名字,但他看着他说了——不是看着配菜台,是看着他。
他关上冷库门。后天还要切新的牛里脊,明天是猪肉——老冯已经跟他说过了,猪肉比牛肉更软,刀不好进,要把肉先在冷冻柜里放二十分钟,冻到半硬才好切。
是段骋让老冯告诉他的。
他往更衣室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段骋,段骋靠在冰柜旁边抽烟——左手夹烟,右手垂在身侧,四道刀疤被走廊灯照得发白。
”明天六点到。”
”知道。”
”你的刀,明天自己磨,钝了不切——不要等老冯提醒。”
”好。”
段骋把烟掐了,火星在鞋底蹭掉,他转身推开后门,月光从门缝里劈进来——一道很窄的白光擦过陆淮安鞋面。
”你今天比别人多切了一块半肉,少睡了两个小时,还是到了。”
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声音很轻。
”这个不算差。”
后门关紧了,陆淮安站在走廊里看着门上那块磨砂玻璃——月光把段骋的影子切成模糊的一团,越走越远,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