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他连菜刀都拿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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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淮安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被人拎着后领从地上拽起来,是在一间后厨的冷库门口。
拽他的人是厨师长,姓段,三十出头,脸上常年挂着一层被油烟熏出来的淡红。段厨一只手攥着他领口的围裙带子,另一只手端着个不锈钢盆,盆里装着刚从他脚边铲起来的碎盘子。”你妈没教你端盘子要用两只手?”
陆淮安的后背撞在冷库门上,冰凉渗进骨头。他说我端了。段厨说你端了。然后把他手翻过来——虎口有道一寸长的口子,不是刀切的,是盘边割的。手太嫩,一个西芹炒腊肉的盘子就能把他虎口拉开一道口子。
”你这手以前干过活吗?”
”端过咖啡。”
”咖啡多重?”
”不知道——杯子是店员端到我桌上的。”
段厨没接话。他把手里的不锈钢盆往不锈钢台面上一扔,咣当一声压住了整个后厨的锅铲声,其他几个人——配菜的老冯、打荷的小梁、蒸箱那边的胖姐,同时停了手,目光齐刷刷落在冷库门口这个一米八二的大个子身上。
”操。”段厨说,语气不重,但后厨的每个人都听懂了,这句”操”的意思是:又来了一个废物。
陆淮安咬了咬后槽牙,想把围裙解下来走人,手碰到背后的系带——打了个死结。他自己系的。系了大半天早餐档,流了一地的汗,把结打死了。
段厨看着他解了半天没解开。说了一句话,不冷不热,跟报菜名一样平——”明天开始六点到,冯叔带你备料,过三天你还端不动盘子,自己跟老板说我不干了。”
然后他转身,灶上两口锅同时起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段厨的背影被油烟灯晃了一下,肩膀很宽,白围裙抽在腰上,系带绕了两圈。
陆淮安在冷库门口站了整整三十秒,围裙的死结还没解开,他用牙把带子咬断。
陆淮安来后厨之前,在陆家当了半辈子”少爷”。不是真少爷——他爸在他大一那年破产跳楼,陆家完了,**改嫁去了深圳。他哥陆淮远比他大七岁,白手起家从外卖档口做到餐饮连锁,五年没回过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从台球厅拎出来。
”你会什么?”
”会吃。”
”会吃不算技能,你换个。”
”没有了。”
那天晚上陆淮远坐在对面,点了一桌菜,他一口没动。他说淮安,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去深圳找妈。她有自己的家庭,你去了是客人。第二条,我手下有家店,后厨缺个打杂的。你不算我弟弟,去那里只有小陆,没有陆家老二。第一条你现在就能走,第二条——去了不能退,你自己选。
陆淮安问他,后厨打杂一个月多少钱,陆淮远说了个数,陆淮安算了算,不够他在外面吃一顿好的,但那个数能把房租交上——**走之前把他卡全停了。
他说行。
然后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五到后厨,换完衣服,第一件事是割葱。配菜老冯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给了他一把削皮刀。”葱剥好,白的留着,绿的不要,有烂的你自己看着办。”陆淮安说好,他用了二十分钟剥完第一捆葱,老冯过来一看——白的被他削掉了一半,绿的全在,烂叶子还夹在中间。老冯说你丫是剥葱不是雕葱。重来。那天早上他剥了三捆葱,手指头被葱汁辣得通红。用手背蹭眼睛,蹭完就后悔——火烧一样疼。没人看他疼,后厨忙起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眼睛会离开自己手头的活。
段厨从他身边过去了三次。一次没说,一次看了一眼,一次把他剥烂的那根葱从垃圾桶里捡起来,掰断,白的那头还能用。他说以后白的留多一点,绿的切掉——这根够用,四块钱一斤,你不要替你哥浪费钱。
陆淮安的左手指尖是烫的。葱辣素已经从指甲缝隙渗进去,越蹭越辣。他把手放进洗碗池里冲冷水——旁边的小梁说了一句话:洗什么洗,葱汁是碱性的,水冲没用,用油擦。
然后往他手心里倒了半勺炒菜油。
陆淮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油和葱汁混在一起,腻腻的,虎口那道被盘子割的口子还在渗血——油渍进去的时候他疼得一抖,没叫。旁边胖姐看了他一眼,胖姐是蒸箱那边的,四十五岁,在后厨干了八年,她递给他一张创可贴,没说话。
”谢谢。”
”不用谢,你有伤别碰荤。”她转身掀开蒸箱盖子。
陆淮安把创可贴裹在虎口上,裹了两圈,然后把手翻过来——手掌被葱汁辣得通红,混了炒菜油以后没那么疼了。他低头想了一秒——这家店是小陆,不是陆家老二。然后站起来,走到老冯身边。
”冯叔,葱剥完了,还有什么?”
段厨第一次正眼看陆淮安是第三天晚上。
那天是周六。堂食满座,外卖单子从打票机里连环不断地往外吐,后厨的空调坏了三天,室内温度接近四十度。每个人的后背都是湿的,段厨在后厨正中心的单头灶前站了五个小时,衬衫后背从汗渍变成了盐渍——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三遍之后,纯色布上出现白色结晶,他没有回头喊人帮忙,他自己翻锅,自己点火,自己吼一声”老冯蒜末不够了”,同时把锅里的糖醋排骨翻了一圈。
陆淮安在配菜台那边切鲜牛肉。这是他第三天,第一天剥葱,第二天切萝卜丝,第三天,老冯给了他一块牛里脊,一把刀。”顺着纹切。不能太薄不能太厚。涮火锅那种厚度——你自己比。”陆淮安切了一个多小时。老冯过来看了一眼——有一半太厚了,厚的那半下锅以后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老冯把厚的那半挑出来,放在一边,然后从冰柜里又拿了一块新里脊放在他案板上。”刚才那块算我的,这块你再切,再切厚了,你自己跟你哥交代。”
他把新牛里脊按在案板上。虎口顶着冷肉,凉的,手指头有点发僵。刀尖按下去——顺着肌理,从左往右,一刀一刀,牛肉在他刀下慢慢变薄,他忽然发现自己不认识自己的手——以前这双手只会握游戏手柄和翻酒单,现在它们能按住一块鲜牛肉,按住它不让它在案板上滑动,然后一刀一刀切出涮火锅的厚度。他的汗从额头滴在牛肉上,他用手背擦掉,然后继续切。
外面堂面传来一阵喊声——”3号桌加了两份糖醋排骨,急!”
段厨没应,他锅里的火正旺,但他瞥了一眼配菜台——陆淮安把切好的牛里脊码在配菜盘里,牛肉片排成一排,每一片差不多厚度,他切完了,没有厚的。然后他把老冯挑出来的那半摞厚牛肉放在自己案板旁边——没有藏回去。段厨把糖醋排骨翻了一圈。然后朝陆淮安的方向说了四个字——
”小陆,牛肉。”
那是他第一次叫他名字。
陆淮安把配菜盘从台面上端起来。一只手端盘——虎口的创可贴贴了两条,交叉成一个十字,他用牙把左手那条创可贴咬紧,然后用这个手把牛肉盘端到了段厨的灶边,段厨的汗从眉骨上流下来,他没有看陆淮安。他只是伸出了左手接过盘子,他的左手四根指头——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底下——有四道被刀割过的疤,每道疤都不一样深,最老的那道横了整个虎口。
陆淮安想问他——你手上的疤是刚入行的时候被刀割的吗,那时候你多大,有没有人给你递过创可贴。
段厨的锅翻了。热油卷着火苗窜起来,他把牛肉下进去,刺啦一声,热油溅到底下的灶沿上,陆淮安往后退了一步——他还会躲火,段厨没有躲。
第四天傍晚,陆淮安没吃中饭。
早餐档五点起来切了十几盘备料,然后洗灶台、往冷库里搬货、帮忙洗青菜、蹲在角落捡一台老冰柜底下卡了半年的压缩机壳,手伸进去用钳子拧了半天。拧完已经下午两点半,员工餐早收了。后厨不养闲人——错过饭点自己找东西垫。他能找的东西只有馒头,胖姐蒸箱那边有中午剩下的,他拿了一个,咬第一口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暗下来——天气预报说傍晚有大雨。
馒头是冰的。他从中间掰开想往里面塞点菜——然后发现手指头被葱辣过以后还没恢复,掰馒头不疼,但手指尖戳到馒头皮还是会烫。他把馒头合上,什么都不夹,干嚼。小梁从后门进来,拖着一箱新的湿纸巾——外卖出餐每个打包袋都要配一片。他的后背也是湿的,他看到陆淮安蹲在冰柜旁边啃冷馒头,走过去了,然后退回来两步,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包方便面调料包——康师傅红烧牛肉味的,压得扁扁的,不知道在口袋里捂了多久。
”沾馒头,比我妈以前做的炸酱馒头好吃,尝。”
陆淮安接过去撕开一角,把调料洒在掰开的馒头缝里。咬了一口。调料没撒匀,有半口全是盐,他低头把这半口咽了下去,然后对小梁说——”比干嚼好。”
段厨从旁边经过,他好像看了一眼,又好像没看,他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老冯,明天多备一个员工餐。”
老冯抬头。
”小陆手上有伤,明天中午给他留一份。”
后厨没人说话,没人问为什么忽然多一份员工餐,胖姐把蒸箱的水放了,老冯说知道了。
陆淮安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调料包还有半袋——他叠好放在围裙口袋里,跟虎口上那条交叉成十字的创可贴放在同一个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角落,把那个拧了半天的压缩机壳从冰柜底下拖出来。壳子被他单手拎起来放在拖车上——这道力气他以前没有,现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