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周长贵果然找来了。他提着一袋烤过的干粮，站在帐篷外头搓了半天手才开口叫了声”师兄”。李卓掀帘让他进来，他蹲在地上把干粮袋推过来，说昨晚火场那边多烤了几块，吃不完。
    李卓没拒绝，掰了一块嚼着，等他说话。
    周长贵吭哧了片刻终于开了口：”师兄，你之前说跟着的人不靠谱还不如一个人的时候，你说的是我吗？”
    ”我谁都没说。”李卓把干粮咽下去，”但你自己觉得靠不靠谱，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长贵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靴头磨得发白边缘起毛，他用指甲抠了两下那层起毛的布面，声音闷闷的：”温师兄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他还会喊我一起吃饭，现在他天天钻那个溶洞，我跟他说话他都不怎么搭理我。马明远还老在背后说我办事不力害他丢了珠子。”
    ”珠子的事怪你吗？”
    ”……是我没拿稳。”周长贵抠靴头的动作停了，”但那天是马明远催我快点走，我急着赶路才绊了一跤的。”
    李卓把手里那块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语气随随便便的：”那就不是你的问题。”
    周长贵抬眼看了他一下，圆脸上那层愁云散了一小片。他站起来告辞的时候走到帐篷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师兄你住得远，要是不方便打水什么的跟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行。”李卓朝他点了点头。
    周长贵走了之后，糯米从怀里钻出来，银白色的耳朵尖转了转：”他说要帮你打水，是想跟你走近点？”
    ”他在给自己找退路。”李卓站起来收拾了一下帐篷里的东西，”他感觉温怜那边靠不住了，想换个地方待。”
    白天的秘境比前几天更安静了。大部分弟子都缩在传送点附近等着通道开启，连探索灵材的人都不怎么出去了。天光穹顶的灰色区域已经蔓延到将近一半的面积，边缘那些黑色裂隙比之前宽了不少，偶尔有细小的碎石从穹顶边缘剥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零星的脆响。
    李卓没有去传送点凑热闹。他往西片溪岸那边走了一趟，沿溪捡了几块碎灵石，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水边的石头。糯米蹲在他肩上帮他留意四周的动静，走了半个多时辰之后细声说：”后面有人，从你出营地就跟着了，一直没靠近。”
    李卓没回头，蹲下来在水边翻石头，翻出一块扁平的卵石随手扔回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身后的脚步声在那一刻忽然加快了，踩着溪岸的碎石子咚咚咚地靠近，然后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马明远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李卓，你在这里干什么？”
    李卓站起来转身。马明远站在溪岸上，手里没握武器，但手指微微蜷着，随时可以抓取储物袋里的东西。他今天没跟温怜一起行动，一个人跑过来的。
    ”捡石头。”李卓摊了摊空荡荡的掌心，”马师兄怎么到西边来了？温师兄那边不用守着？”
    马明远盯着他看了几息，嘴角扯了一下：”温师兄今天在闭关，不需要人守着。我正好有空，过来跟你聊聊。”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在离李卓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李卓，我听说你手里攒了不少好东西。竹简、珠子、还有那个什么传承，你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吧？”
    ”吃得下。”李卓笑了笑，”胃口挺好的。”
    马明远的脸色阴了阴，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储物袋的袋口。但他还没动作，溪岸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长贵跑过来了，圆胖的身子踩得溪石噼啪乱响，跑到近前时喘着粗气，看了看马明远又看了看李卓，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马师兄，温师兄叫你回去。”周长贵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说那枚玉符的灵力有点不对，让你现在回去帮他守着。”
    马明远的手从储物袋口拿开了。他回头瞪了周长贵一眼，目光又转回李卓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步伐比来时快，靴子踏得溪岸碎石蹦跳。
    周长贵站在原地等马明远走远了才松了口气，圆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看了看李卓，小声说：”他是不是想找你麻烦？”
    ”算是吧。”李卓弯腰把那块卵石重新捞起来放在溪岸边一块平整的石头面上，拍了拍手，”你刚才那句话说对了。温怜那枚玉符的灵力确实不太对——他这几天的修炼应该能感觉到。”
    周长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卓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句：”你回去之后注意看他的脸色，如果他眉心那团青色印痕一直在闪，说明他在强行运转一套缺了章节的功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缺了章节的功法强行修炼，短期看不出来，长了对经脉损耗很大。”
    周长贵的嘴张了张，把这句话咀嚼了两遍，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去了。
    李卓站在溪岸边目送他圆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之后，糯米蹲在肩头细声说：”他回去会跟温怜说你发现了功法有缺的事吗？”
    ”他回不回去说都一样。”李卓弯腰把那块卵石拿起来看了看，随手扔回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温怜不是傻子。他自己修炼两天就会发现不对。”
    果不其然，当天傍晚营地里就传开了——温怜在溶洞里修炼的时候忽然灵力逆流冲撞经脉，吐了一口血被马明远和周长贵架回来的。他盘膝坐在帐篷里调息了好几个时辰才缓过来，出来的时候面色灰败，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渍的痕迹。
    他站在营地中央那块空地上环视了一圈，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定在了远处帐篷口的李卓身上。两人隔着整个营地的距离对视了几息——温怜的眼底翻涌着李卓见过的那种复杂情绪，但这一次多了一层更浓的东西：他终于开始怀疑有人在暗中干扰他了，但李卓那副温良平和的皮相和炼气三层的伪装修为让他拿不准究竟是谁。
    那口血吐出来之后，温怜的行动收敛了很多。他没有再天天往北片溶洞跑，而是待在帐篷里调养经脉，让周长贵和马明远轮流守在帐篷外面。李卓注意到他每次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眉心那团淡淡的青色印痕确实在一闪一闪的，频率不稳定，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第十二天的凌晨，秘境发生了最后一次剧烈震颤。地面猛地拱起又落下，大量碎石从穹顶边缘剥落砸下来，砸穿了两顶帐篷，有人被砸中了肩头尖叫了一声。传送点那面青黑色石盘上的阵纹在震颤中忽然全部亮起，持续了大约半盏茶功夫后稳定了下来，光芒从闪烁变成了平稳流转。
    通道开了。
    营地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弟子们疯了一样朝传送点涌去，有人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没停下来捡，有人把行囊塞得鼓鼓囊囊的扛在肩上挤在人群里往前推搡。李卓站在自己帐篷门口，等大部分人涌过去了才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
    他把四枚碧落珠和玉片在储物袋夹层里重新排好，确认每一样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糯米跳上他肩头蹲好，小爪子抓稳了衣料，银白色的绒毛在天光穹顶越来越暗淡的光芒中泛着柔和的光。
    他朝传送点走去时，经过温怜那顶帐篷。帐篷帘子掀着，里面已经空了，温怜和周长贵马明远大概已经提前去了传送点。地上散落着几片灵力耗尽的符纸碎屑和半截折断的灵笔——走得很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干净。
    李卓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传送点那边的人群正在依次踏上石盘，灵光一圈一圈亮起，把弟子们的脸照成青白色。他在人群中找到了温怜的身影——他站在石盘边缘，已经迈上去了一半，面色依旧灰白，嘴唇微微发干。周长贵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储物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松了口气又有些茫然的表情。马明远站在另一边，抱着胳膊，嘴角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卓排在一小队弟子后面踏上石盘时，灵光正好亮起。熟悉的失重感裹挟全身，视野被白光填满，耳畔风声尖啸，随即脚下重新踏实。
    眼前是宗门后山熟悉的那片青灰色石坪，暮色从西边的山峦间倾泻过来，把石坪上的青砖染成暖橙色。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开朝各自的方向走去，有人欢呼着跑远了，有人蹲在地上喘气，有人摇摇晃晃地扶着石坪边缘的栏杆站了许久才缓过来。
    李卓站在石坪边缘把储物袋口重新扎紧，糯米从他肩头跳下来踩了踩坚实的石面，银白色的尾巴翘了一下。他抬头望了一眼后山深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青灰色山峦，然后转身沿着石板路朝内门居住区的方向走去。
    身后石坪上的人群渐渐散了，灵光黯淡下去的石盘在暮色中重新恢复了那副青黑色沉默的模样。远处有人在大声问”还有没有没出来的”，有人在清点人数，声音在晚风中被揉碎了飘散。
    李卓推开了自己那扇吱嘎作响的小院门。枣树还在，墙角那堆废阵盘还在，石桌上摊着的那本翻了一半的阵道典籍还在。院墙外围的感应阵纹完好无损，没人进来过。
    糯米从肩头跳下来蹦上枣树枝头蹲好，银白色的绒毛在渐浓的暮色中泛着润润的微光。她用尾巴扫了扫枣树粗糙的树皮，细声说：”回来了。”
    ”嗯。”李卓弯腰把石桌上那本阵道典籍合上收进屋里，在石凳上坐下来歇了一口气。储物袋里四枚碧落珠安静地贴在一起，玉片贴着竹简，传承的第一层在丹田深处与鸿蒙玺紧紧依靠着。
    暮色浓了，小院里的光线从暖橙色渐渐沉入灰蓝。远处内门弟子居住区那片灯火陆陆续续亮起来，一盏一盏的，像散落在山腰上的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