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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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震动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最初是每隔一两天一次轻微的颤动,如今已经变成每天至少两三次,地面摇晃的幅度从起初的杯盏晃动发展到了能让人站不稳的程度。天光穹顶的亮度一天比一天暗,那片乳白色的光芒正在缓慢地变灰变沉,边缘处甚至出现了几道细长的黑色裂隙,像一块摔过的瓷盘裂了纹但还没碎。
弟子们的恐慌情绪蔓延得比地面震颤还快。有人在传送点周围搭了棚子日夜守着阵盘,有人在收拾行囊随时准备逃命,还有人缩在帐篷里不出来,把自己的物资反复清点了无数遍。营地里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人炸起来。
李卓在这些混乱中安静地待在自己那顶偏僻的角落里,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出去”踩点”,回来之后就在帐篷里打坐修炼。碧落子传承的第一层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灵力根基,那股木系灵力与赤骨藤淬过的骨骼、灵脉泉水温养的经脉、鸿蒙玺精纯的本源灵力交织在一起,在他体内形成了一种缓慢而稳定的循环。他的修为没有暴涨,但根基的扎实程度每过一天都比前一天深一层。
周长贵在第八天傍晚找来了。
他的帐篷离得不远不近,李卓注意过他这几天晚上都会往营地边缘走一圈,大概是想透透气。这晚他走到李卓帐篷附近时,看见了坐在外头石头上磨阵盘的李卓——准确地说,是磨阵盘的李卓那张改换了容貌的脸。
”你……你是那个指路的师兄?”周长贵停住了脚步,圆脸上带着意外,”你帐篷在这儿啊?”
李卓抬头看了他一眼,易容药粉把肤色弄得暗沉粗糙,眼角那两点灵墨让眉骨显得平直了许多。他把阵盘搁在膝头,拍了拍旁边的石头:”坐会儿?”
周长贵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他手里攥着一只半空的干粮袋子,捏着袋口的绳子一圈一圈绕在指头上,绕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绕紧。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说:”你一个人住这边吗?没人跟你一起?”
”一个人清净。”李卓用软布擦了擦阵盘边缘的灵墨残留,动作慢慢悠悠的,”你跟温师兄他们一起的,怎么今晚一个人出来转?”
周长贵攥袋口绳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很勉强:”温师兄这两天忙呢,没空管我。马师兄也忙,他俩都忙,我闲着就出来走走。”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走远了也没人发现。”
李卓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块阵盘放在石头上让他看了一眼——普普通通的低级感应盘,边缘刻的纹路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的。周长贵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然后忽然说:”师兄,你觉得一个人修炼好还是跟着别人一起修炼好?”
”看人。”李卓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阵盘上,语气随随便便的,”跟着的人靠谱就好,不靠谱的话还不如一个人。”
周长贵沉默了。他把手里的干粮袋口绕了好几圈又松开了,最后闷闷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靠不靠谱。以前觉得靠谱的,现在有点不确定了。”
他没再往下说,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拖沓了一些,圆胖的背影在青灰色的天光里缩成一小团。李卓目送他走远了,把阵盘收进怀里,糯米从衣襟里钻出半个脑袋。
”他跟那个绿衣服的之间怎么了?”
”温怜这几天没给他好脸色看,因为那枚珠子的事。”李卓站起来拍了拍灰,”周长贵心里不踏实了,他开始想后路。”
马明远那边的情况更微妙。他比周长贵精明一些,不会跑到陌生人面前叹气诉苦,但他那点心思从别的地方露了出来——李卓在第九天上午远远看见他独自蹲在西片溪岸的一处浅滩边翻石头,翻了几块之后站起来掸了掸手上的泥,对着溪水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倒影,然后把头发拨了拨,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那天下午他巡逻洞口的时辰比平时晚了将近半个时辰,温怜从溶洞深处出来时面色比往常更沉了几分,两人擦肩而过时马明远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温怜侧了侧身避开了,径直走了过去。马明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彻底消失了。
裂缝已经开始扩大了。李卓只需要耐心等它自己崩开。
第十一天的清晨,秘境的震动再次来袭。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地面像被人从底下猛地托了一下又松开,他蹲在帐篷里都能感觉到碎石在脚底跳动。天光穹顶那片灰色区域猛然扩大了三成,边缘那几道细长黑色裂隙在震动中骤然延伸,横穿了穹顶将近半幅面积,暗沉的天光从裂隙中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阴影。
营地里一片大乱。有人失手打翻了灵灯烧了帐篷一角,有人踩空了摔进浅坑里崴了脚,两个弟子因为抢着收拾物资吵了起来。传送点那面青黑色石盘的阵纹开始剧烈闪烁,负责驻守的长老面色铁青地站在石盘旁边,手里的传讯玉简捏得发烫。
李卓在混乱中起身,悄无声息地绕过了营地的热闹,往北片石山方向去了。他脸上换了一种易容药粉,肤色比之前深了许多,颧骨处贴了两块薄软胶垫高了轮廓,鼻梁上多了一道他画上去的细疤。糯米缩在他怀里严严实实地贴着,银白色的绒毛一丝都没露出来。
大溶洞外围今天没有人守。周长贵和马明远大概都被营地的混乱牵住了——周长贵跑去帮人灭火了,马明远被两个恐慌的弟子拉住了问这问那。李卓从侧面那条通风口滑进溶洞内部,落地时脚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温怜没有回头。
他盘膝坐在石台前,灵灯搁在身侧,光芒照亮了他半张脸。那枚墨绿色的玉符浮在他胸前半空中,表面符纹大半已经亮起,青绿色的光芒在玉符周围缓慢流转,随着温怜的灵力输入一圈一圈向边缘扩散。他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嘴唇紧紧抿着,双手结印的姿态稳健但疲惫,显然这几天没少花功夫在这枚玉符上。
那道裂纹还在,从玉符边缘延伸到正面符纹中段,比之前更长了。但温怜用了什么方法将其暂时稳定住了,裂纹两侧的符纹被一层薄薄的青色灵力覆盖着,灵力如同一道绷带紧紧箍住了裂隙两侧,阻止它继续扩张。
李卓蹲在侧洞的阴影里,从储物袋深处摸出了一块新的阵盘。这块阵盘比之前用的那块精细得多,是他花了两个晚上用鸿蒙玺精炼过的灵力一笔一笔刻成的,表面的阵纹细密如蛛丝,灵力流通的路径经过了反复推演,精确到每一条引导线的偏转角度都算过。
他把阵盘激活,灵力注入的方式与之前截然不同——这次是一道极细的针状灵力束,穿透岩层后精准地刺入玉符表面那道已经被绷带灵力覆盖的裂纹底部。干扰灵力没有去冲击玉符的整体结构,只是在那道裂纹的末梢轻轻点了一下,像一根细针挑断了绷带最边缘的一根线。
那根被挑断的线让裂纹两侧的绷带灵力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缺口。温怜正处在深度专注状态中,他在全力冲击玉符传承的最后几道符纹,被干扰的裂纹末梢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次细微的灵力回流,将他的注意力短暂地分走了一线。那一线的时间极短,短到如果不是专业修士几乎不会察觉。
但李卓要的就是这一线。
他在同一瞬间将鸿蒙玺中的一缕精纯本源灵力探出,顺着干扰灵力束的路径送向那枚玉符。鸿蒙灵力的包容性与同化特性让它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玉符周围的灵力场中,没有引起任何排斥反应,像是水滴入海般自然地扩散开来。那缕灵力随着温怜自己的灵力流动方向进入了玉符内部,在传承信息的流转路径上轻轻”挪”了一下位置——把原本完整的传承路径中段的一小截信息片段推偏了半格。
这半格的偏差不会让温怜立刻察觉到异常。他在接收传承的时候,那半截信息片段会被后面的灵力流推着往前走,但位置偏了之后,它与前后章节的衔接会出现一处微细的断层。等他日后真正开始修炼这套功法时,就会发现中间有一段内容逻辑不通顺,需要用极长的时间和极多的精力去自行补全。
李卓收了灵力,把阵盘也悄无声息地撤了回来。侧洞的阴影重新完整地包裹住他,他贴岩壁站了数息,确认温怜没有察觉异常,然后沿通风口原路退了出去。
出了溶洞口时,远处营地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光穹顶的灰色边缘。有人在喊”火灭了火灭了”,还有人哭着说什么东西烧没了。李卓沿着石山边缘绕过那些人声鼎沸的方向,在暗处把易容伪装卸了,换回了自己原本那张瘦削温和的脸,然后混进营地里帮着提了两桶水去浇残余的火星,动作自然得像一直都在这里帮忙。
周长贵蹲在烧黑了一半的帐篷旁边,手里攥着一只烧焦了袋角的储物袋,肩膀垮着,嘴唇嘟着,看着有些委屈。马明远站在几步之外跟人说话,说两句就扭头看一眼周长贵的背影,又不说话了。
李卓提完了水,回到自己那顶偏僻帐篷里坐下。糯米从他怀里钻出来,银白色的绒毛因为长时间压着有些翘,她用爪子捋了捋,仰头细声说:”又成了?”
”成了。”李卓靠上帐篷支柱,合上眼,”他拿到的那套传承缺了一块。以后他修炼到那一段的时候会发现对不上,但那时候已经晚了,功法运行路线一旦定型,想改回来比重新练一套还难。”
糯米在他膝头团成一团,尾巴尖搭着他的手腕,细声说:”他什么时候会发现?”
”几个月,也有可能一年。看他修炼的速度。”李卓闭着眼,”等他发现的时候,我那时候的修为应该比现在高不少了。到时候他就算想找补也追不上了。”
外面营地的喧嚣渐渐平息下去,火光残余的烟味还飘在空气里,混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天光穹顶那片灰色区域里多了一道更长的黑色裂隙,从穹顶一侧蜿蜒到另一侧,像一条沉默的伤口横亘在上方。有人在小声议论传送通道还要多久才能开,有人在数自己还剩多少干粮。
李卓在那些声音里慢慢调整呼吸,将碧落子传承第一层中余下那部分灵力在经脉中又运转了两个周天。鸿蒙玺沉在丹田深处安安静静的,但李卓能感知到它吸收那缕传承灵力之后微微亮了一线的温度——像一盏被重新添了油的灯。
糯米在他膝头上翻了个身,银白色的尾巴盖住了鼻尖,打起了细小的呼噜。
”明天应该还会有人来找你。”她在半睡半醒之间用气音嘟囔了一句,”那个圆脸的,他今天看你提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李卓没有回应。帐外青灰色的天光暗了一层,营地里最后几盏灵灯先后熄了,夜色终于沉了下来。远处北面那座大溶洞的方向在黑暗中静静矗立着,洞口透出来的那一点墨绿色的微光也已经彻底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