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旧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是沈若瑾上周末从菜市场门口的花摊上买的，说“家里总要有点绿色”。
    此刻绿萝的叶子被阳光照得半透明，在书桌上投下几片细碎的影子。
    书架上的课本按科目分好类，书脊朝外，从高到矮排得整整齐齐。
    墙角放着一把旧吉他，琴弦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墙上贴了几张手写的复习计划表和便签，其中一张写着“数学压轴题三步法”，另一张写着“英语作文模板”，字迹端正，和他门牌上那个行楷一模一样。
    靠窗的书桌被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两盘切好的水果，橙子切成月牙瓣，草莓摘了蒂，码在一个白色的瓷盘里，旁边放了几根牙签。
    洛昭跟着洛隐走进房间，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桌上那两盘水果，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你搞得跟开茶话会似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这房间收拾得比我奶还整齐。”
    “习惯了。”陆北辰从厨房里探出头，“你们先坐，我去倒水。”
    他端着两杯水走进来，递了一杯给洛隐，另一杯给洛昭。
    水是温的，杯子上印着一只卡通恐龙的图案，和他钥匙扣上那只一模一样。
    三个人围坐在书桌前。洛昭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掏出数学复习资料往桌上一拍，先开了口：“我函数最后一问每次都扣分，先讲这个。”
    陆北辰把笔记本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洛隐坐在两个人之间，稍微靠窗的那一侧，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那我先讲一道类似的。”陆北辰翻开习题本，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画得很快，线有点歪，但比例大致准确。
    他一边画一边讲，语速不快，每一步都停下来问“这一步懂吗”。
    洛昭坐在旁边，手肘撑着桌面，一边听一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跟着算。
    他听得很认真，但偶尔抬眼瞟一眼旁边，陆北辰讲题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往前倾，肩膀几乎要碰到洛隐的肩膀。
    洛昭把椅子往左边挪了半寸，力道不大，但足够让陆北辰注意到。
    陆北辰果然注意到了，他微微偏过头看了洛昭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右边挪了半寸，肩膀又回到了刚才那个距离。
    洛昭又往左边挪了半寸。陆北辰又往右边挪了半寸。
    “你们在干什么？”洛隐转过头，看着两个人的椅子几乎要贴到自己的椅子。
    “没什么。”两个人同时说。
    洛隐看了看洛昭，又看了看陆北辰，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题，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两个人陷入了某种无声的、近乎幼稚的竞赛。
    陆北辰讲完一道题，洛昭立刻翻出另一道题推过去：“这题也不会，讲讲。”
    洛昭刚讲完，陆北辰又翻开笔记本：“我昨天整理了几道易错题，你们看看，尤其是第三题，陷阱特别多。”
    陆北辰把橙子盘子往洛隐手边推了推。洛昭看见了，不动声色地把草莓盘子也往洛隐手边推了推，比陆北辰推得更近。
    洛昭把自己带来的桂花糕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放在洛隐手边，小的留给自己。
    陆北辰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他站起来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碟蜂蜜，他把蜂蜜淋在草莓上，放在洛隐面前。
    洛昭把酸奶盖子撕开，插上勺子，搁在洛隐手边。陆北辰把核桃仁挑出来，堆在草莓盘子旁边。
    洛昭把桂花糕往洛隐面前又推了半寸。
    “够了，”洛隐终于出声，“我吃不完。”
    两个人同时停手。洛昭手里还捏着一颗没来得及放下的核桃。陆北辰的蜂蜜碟子刚拿起来，悬在半空中。
    然后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同时伸手去拿自己贡献的食物，同时拿了个空。
    洛昭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回去，把脸别开假装看窗外的绿萝。陆北辰低头整理草稿纸，耳朵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发红。
    数学复习到一半的时候，洛昭翻出一张上周的模拟卷，指着最后一道压轴题说：“这题答案选C，但我的步骤有点问题。你们谁做对了？”
    “我。”陆北辰和洛隐同时开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你先讲。”陆北辰说。
    “你讲。”洛隐说。
    陆北辰抓了抓头发，把草稿纸转过来，开始写步骤。写到第三步的时候洛昭打断他：“等一下，你怎么从这个式子跳到这个式子的？中间是不是跳步了？”
    “没有啊，这步是用了公式——”
    “没有？你这里明明——”洛昭指着草稿纸凑过去。
    洛隐把草稿纸往自己这边转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指着一个被省略的中间步骤说：“这里，配方的时候有一个符号。跳了这一步确实容易错。我写一遍完整的给你们看。”
    他把草稿纸拿过去，开始一行一行地写。
    他的握笔姿势已经不再生涩，笔尖在纸上游走得从容不迫，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陆北辰歪着头看洛隐写的步骤，洛昭把椅子往中间挪了挪。
    洛隐写完最后一步，把笔放下，抬起头发现两个人都在看他，不是在看草稿纸，是在看他。
    “怎么了？”
    “没有，”陆北辰先移开目光，低头翻了翻草稿纸，“你写的比我清楚。”
    洛昭把草稿纸拿过去，认真地看了一遍，忽然冒出一句：“你讲题比姓陆的好。”陆北辰正端起水杯喝水，闻言差点呛到。
    他放下杯子看着洛昭，嘴角的弧度介于不服和无奈之间：“我这是好心给你讲题，你还挑上了？”
    “本来就是。”洛昭理直气壮。
    洛隐没有参与这场争论。他把草稿纸上最后一步的笔误改掉，推到桌子中间。
    中午的时候，沈若瑾从超市下班回来，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到玄关多出了两双鞋，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三个少年围坐在书桌前，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混在一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堆满草稿纸和水果盘的书桌上。
    她没有出声打扰，轻轻把门带上，过了一会儿端进来一盘刚切好的哈密瓜。
    “休息一下再学，”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唯一还能放下东西的角落，看了陆北辰一眼，“别让你同学太累。”
    “谢谢阿姨。”洛昭和洛隐同时说。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两天考五门，语数英物化。考场按学号排，洛隐和陆北辰在同一个考场，洛昭在隔壁教室。
    洛昭每天早上出门前给洛隐塞一颗水煮蛋，陆北辰每天在考场门口递给他一瓶温水，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在洛隐面前较劲。考试要紧。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洛隐刚好在最后一道选择题的答题卡上涂完最后一个选项。他放下笔，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涂的题目，然后合上笔帽。
    考场里有人在伸懒腰，有人在叹气，有人急着翻书对答案被监考老师呵斥。陆北辰从后排走过来，把他的水杯放在洛隐桌上。
    杯子里还是温水，是他考前特意去开水房打的。
    洛昭确实已经在门口等了。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拎着两瓶汽水，看到他们出来，把其中一瓶递给洛隐，另一瓶，犹豫了一下，递给陆北辰。“考得怎么样？”
    “还行。”洛隐说。
    “能上一中。”陆北辰替他翻译。
    洛昭哼了一声，但嘴角翘了一下。
    他低头拧开自己的汽水瓶盖，气泡滋滋地往上冒。
    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打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
    两天后，成绩公布了。
    王老师拿着排名表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的空气几乎凝固。
    这次是全区联考，排名不仅关系到班级位置，更关系到下学期的分班和中考推荐名额。
    她站在讲台上，把排名表举到眼前，目光越过镜框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最后一排。
    “洛隐，”她说，“全班第四，年级前四十，全区前三百。”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赵佳怡转过头朝洛隐竖起大拇指，后排几个男生夸张地拍桌子，有人喊“又是他”，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真心实意的佩服。
    陆北辰在课桌底下用膝盖碰了一下洛隐的腿，碰得很轻，碰完就收回去，像是怕被人发现。
    洛隐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刚发下来的成绩条，语文128，英语135，数学119。数学比上次月考进步了整整十分。他把成绩条折好，夹进错题本的第一页。
    王老师又念了几个名字，然后推了推眼镜：“陆北辰，全班第三，年级前三十五，全区前二百五。物理扣了不该扣的分，你自己心里有数。”
    陆北辰站起来接过成绩条，态度端正地说了句“谢谢老师”。
    洛昭的成绩在四班那边也公布了。放学后他靠在三班门口等洛隐，手里攥着成绩条，表情看不出喜怒。
    “班级第二十五，比上次进了五名。数学及格了，英语还差点。”他把成绩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全区排名呢？”洛隐问。
    “没看。反正差得远。”洛昭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放慢速度等着洛隐跟上来，“不过，那道函数压轴题我做对了。你说的方法我用了。”
    洛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在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放在洛昭手里，是早上老太太塞进他书包里的。
    筒子楼的晚饭桌上，老太太做了红烧排骨和糖醋鱼。洛国强难得在家，闷头扒了三碗饭。
    陆北辰也被叫上来一起吃，沈若瑾今晚加班，老太太说“一个人做什么饭，上来凑合一口”。
    饭桌上洛昭宣布了自己的排名，说下次要冲进前二十。洛国强从碗里抬起头，说“前二十有点悬”，洛昭说“你等着看”。
    老太太给每人夹了一块排骨，然后放下公筷，从兜里掏出三个红包，给每人递了一个。
    “考试辛苦了，”她说，“好好收着，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洛隐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纸壳有些旧，上面印着褪了色的金色福字。他没说“谢谢”，只是把红包收进了校服口袋里。
    陆北辰推辞了一下，被老太太一句“给你就拿着”堵了回去，将红包放在桌上，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说：“谢谢奶奶。”
    那天晚上，洛昭躺在床上，洛隐坐在书桌前翻错题本。
    “喂，”洛昭忽然开口，“那个全区排名，我看了一下。”
    洛隐转过头。
    “你排三百多，我排三千多，”他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平，“差了快三千名。”
    洛隐没有说话。
    “但比我预估的好，”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我以为会差一万名。”
    洛隐把错题本合上，关了台灯，在床上躺下来。月光从防盗网外面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细密的网格影子。
    “下次进前二十，”洛隐说，“你说了。”
    “废话。我说了当然算。”

    作者闲话：

    宝宝们早上/上午/中午/下午/晚上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