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诊所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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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洛隐很早就起来了。
    老太太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烫。
    “你这样还怎么上学,人都蔫成什么样了。”
    洛昭听到老太太的话,迅速附和道:“就是说,我让他今天请假别去上学了,他非不听。”
    “可是再过一周就要期中考试了。”洛隐坐在桌上一口一口吃着早饭,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昨天医生说了,至少得挂水三天。”洛昭还想劝他,可洛隐显然不想听他的。
    “最近上课节奏太快了,不上学一天,好多内容就跟不上了,”洛隐放下终于逼着自己喝完的粥碗,站起来走向门口,已经要准备穿鞋了。
    “实在不行,上午上半天课,然后下午再去诊所。”
    这时洛国强从厕所里出来了。他看了一眼三个人对峙的场面,拿毛巾擦了把脸,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开口定了主意。
    “洛昭你继续去上你的学,洛隐……”,他转头看了一眼洛隐,“我今天上午工地刚好没活,我带他去诊所挂水。”
    洛隐愣愣地看着洛国强,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洛昭对于洛国强自己要带洛隐去诊所这件事情,显然感到很震惊。
    他爸这个人他再清楚不过了,工地有活就上工,没活就在家躺着,偶尔喝点酒,从来不管家里的事。
    带洛隐去诊所这种事,换以前他连想都不会想。
    但他看了看洛隐额头上那张快失效的退热贴,又看了看洛国强难得认真的表情,最后还是听从了安排。
    只要能让洛隐好好养病就好。
    洛昭走后,洛隐蜷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一会儿书。
    头还是有点晕,课本上的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他没看进去几页就放下了。
    洛国强从厨房里端了杯热水出来,搁在茶几上,又去阳台收了件外套披在洛隐肩上,动作生硬得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然后他站在鞋柜前,弯腰从最里面翻出了一双落满灰的旧皮鞋,穿上了。
    洛隐听到鞋柜开关的声响,抬头看了一眼洛国强的脚。他这次罕见地没有穿着拖鞋就出门。
    可能是天冷了吧,洛隐在心里想。
    两个人走出筒子楼。十一月的风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来,带着运河上特有的水腥味。
    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落在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金漆。
    洛国强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走得飞快。
    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爸,”是洛隐,“你可以稍微走慢一点吗?”
    洛国强愣住了。那只穿旧皮鞋的脚悬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才落下去。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听到洛隐叫他爸。
    他有点别扭地转过头,看着洛隐跟上来。
    “我有点不舒服,有点晕,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洛隐看着洛国强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从昨天晚上跟洛昭换了床以后,洛隐觉得很多话其实可以说出来,做一个有嘴的人不好吗?
    洛国强尴尬地咳了两声,后面走路明显放慢了速度,慢到连他自己都不太习惯。
    平时大步流星惯了的人,忽然改成小碎步,走起来有点滑稽。
    到了诊所,老医生还在那个位置上坐着,看到他们进来,老花镜往下推了推,认出了洛隐:“又来挂水?昨天那个小伙子呢?”
    “他上学去了。”洛隐说。
    “今天谁陪你来的?”
    “我爸。”
    洛国强站在诊所门口,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脊背僵了一下。
    他没说话,走到挂号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压在台面上。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护士把洛隐安排在和昨天同一个位置上。靠窗,能看到巷子里的梧桐树。
    扎针的时候洛隐微微皱了一下眉,护士说“放松”,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洛国强站在旁边看着,想伸手又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只是把肩上的外套拿下来,叠了叠,塞在洛隐背后当靠垫。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因为是早上,诊所里的人并不多,隔壁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在打瞌睡,帘子后面偶尔传来护士整理器械的金属碰撞声,很轻,不吵。
    洛隐靠在椅子上,药水进入血管带来的凉意从手背蔓延到小臂,困意慢慢涌上来。
    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洛国强突然出声打破了寂静。
    “你妈说这几天挑个日子,想过来看看你。”
    洛隐瞬间清醒过来。他转头看向洛国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因为发烧还有些发红,但一下子睁得很亮。
    “我妈?”
    洛国强没有看他。
    他坐在旁边那把塑料椅上,两条腿叉得很开,手肘撑着膝盖,目视前方,盯着对面墙上那张褪了色的预防流感宣传画,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你被找回来的太突然了,所有人都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他的声音粗糙,像砂纸擦过木头,说得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你妈说之前太忙了所以没有及时过来看看你,现在有时间了,但是怕太突然见面影响到你,所以让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嗯。”洛隐转回头,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针管。
    他已经困意全无了。
    妈妈。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
    他被拐走的时候太小,对这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甚至连名字都不记得。
    但是他在那个出不去的房间里,对这个人有许多幻想。
    收音机里经常放一首歌,歌词他倒背如流。
    歌词说妈妈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有妈妈的孩子才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
    然后他就开始想象他的妈妈会是什么样子。
    在他还小的时候,在更小的时候,是谁给他穿过衣服,谁会在他哭的时候哄过他,谁会在他发烧的夜里拿退热贴贴在他额头上。
    高还是矮,胖还是瘦,笑起来眼睛会不会弯。后来这些想象慢慢变成了一道固定的程序。
    每年的生日,他会在台灯下坐一会儿,在心里画一张脸,每年都不一样。
    而此时此刻,洛隐在想,妈妈见到我以后,会抱抱我吗?
    洛国强偷偷瞥了一眼旁边正低头发呆的洛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己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过去。
    十五年前,李秀兰怀孕,肚子尖尖的,老街坊都说一看就是儿子。他也这么以为。
    他蹲在运河边跟工友吹牛,说洛家有人传宗接代了,喝了半瓶白酒,回家的时候走路都是飘的。
    李秀兰靠在床头,肚子大得看不见自己的脚,嘴唇干裂,脸色蜡黄,那是孕晚期最难熬的阶段。他端了杯热水递过去,说你再忍忍,等儿子出来我请你吃城南那家蟹黄汤包。
    后来孩子生下来了,不是儿子,也不是女儿,是一个连医生都说不清楚该算什么性别的孩子。
    医生说染色体是XXY,男性生.殖.器.官发育不良,未来无法生育,不仅如此,身体协调性和认知能力可能都会出现问题。
    他当时没听懂什么是染色体,只听懂了一句话,这孩子不能传宗接代。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脑袋一片空白。
    李秀兰在病房里哭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红肿着眼睛跟他说:“医生说了,这不是我的错,是概率。”
    他没说话。他想了很久很久。
    把你当一个男生养,你不能传宗接代;当女生养,又不能指望你嫁人换彩礼。
    那他养这个孩子是为了什么?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什么都不是。
    后来他们迅速开始备孕。李秀兰刚出月子就又怀上了,在洛隐一岁多的时候生下了洛昭。
    洛昭一出生就哭得中气十足,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医生把他抱起来,他攥着拳头,小腿蹬来蹬去,什么都好,什么都正常。
    洛国强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觉得自己总算对祖宗有交代了。
    有了洛隐的对比,洛昭成了全家人的心头宝,而洛隐,成了那个多余的、碍眼的、不知道该怎么安置的东西。
    他和李秀兰经常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吵完架他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看到洛隐缩在角落里,气就全撒在他身上。
    他不忍心揍洛昭,就打洛隐。打完他自己也后悔,但下次还会打。
    因为打这个孩子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李秀兰不会拦他,不会跟他吵,不会抱着孩子连夜回娘家。
    洛隐走路说话都比同龄人慢,两岁多还不会喊爸爸,三岁走路还是摇摇晃晃,看起来总是呆呆的,好像外面发生了什么都跟他无关。
    但他眼睛很干净,干净到洛国强每次发完火之后都不敢看那双眼睛。
    后来他被拐卖的时候,洛国强确实伤心过。毕竟是自己亲生的。
    但也确实松了一口气,这个拖累、这个废物、这个连传宗接代都做不到的东西,终于从自己眼前消失了。
    他告诉自己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他要养洛昭,他要供洛昭读书,他哪有精力为一个废物伤心。
    后来他和李秀兰还是吵架,但会躲着洛昭。吵完了各自回房,饭桌上三个人安安静静吃饭,
    日子就那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离婚。
    离婚的时候李秀兰拎着箱子回了苏北娘家,他要了房子,要了洛昭,至于那个丢了的儿子,谁都没提,像是一种不约而同的默契,从各自的人生里一笔勾销。
    他以为洛隐早死了。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
    直到警方打电话来说人找到了。
    他赶到派出所的时候,林警官跟他说了一些事。
    他以为洛隐被关了十年,被一个男人买走,被当成了那种东西,他脑子里冒出过很多不堪入目的画面,觉得那孩子肯定废了,肯定疯了,肯定脏得不能看。
    他甚至想过不去认领,让政府随便安置。
    但林警官告诉他,沈砚之只是把洛隐当作一件艺术品来收藏。
    关他的房间条件不差,有换气系统,温度适宜,有水有电,他要的书、画本、学习资料,几乎都会满足。
    他没有被虐待,没有被打骂,没有被当成**的工具。
    他只是被当成了一只关在金丝笼里的鸟,笼子是金的,水是干净的,食物是精细的,但笼门是锁死的,窗户是不存在的。
    那个人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把他和整个世界隔绝开来。房间里布满了摄像头,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他,连他想要出去的想法都不允许有。
    洛国强听到这些的时候,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之前把洛隐想得太不堪了,觉得他肯定已经被糟蹋得不成人样,甚至看他的时候都觉得他很脏。
    但眼前的洛隐不仅拥有着完整、独立的人格,而且人也比他想象得要单纯善良很多。
    洛国强看着洛隐手上扎着针的输液管,看着他低头盯着手背发呆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是愧疚。是那种迟到了太久、久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愧疚。
    “洛隐。”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粗糙的,但比平时低了几分。
    洛隐转过头,看着他。
    洛国强盯着对面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宣传画,没看他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水挂完了。”他站起来,朝护士招了招手。
    走的时候,老医生从镜框上方看着洛隐,出声道:“你身体免疫力太差了,平常多锻炼身体,好好吃饭。”
    洛隐点了点头。饭他一直都有好好吃的,锻炼身体这件事倒是确实该纳入规划了。

    作者闲话:

    写的时候给自己写生气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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