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半，老太太就把早饭端上桌了。
    洛昭打着哈欠从房间里晃出来，头发翘着一撮，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
    他习惯性地往饭桌前一坐，拿起筷子才反应过来，今天不是他一个人上学。
    洛隐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洛昭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穿的是老太太周末赶出来的新衣服。
    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衬衫，领口缝了一圈细细的白边，袖子的长度刚刚好，不再需要往上折了。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裤子，也是新做的，裤脚刚好盖住那双洛昭穿过的旧球鞋。
    右脚那只鞋的鞋带系得比左脚松，脚踝虽然消了肿，但走路还是不太使得上劲，鞋带勒紧了会疼。
    头发昨天已经被老太太修剪过了，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刚从清水里捞出来的。
    洛昭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脸埋进粥碗里。
    “快吃。”老太太把一碗粥推到洛隐面前，又往他碗里搁了个水煮蛋，“第一天上学，别迟到。”
    洛隐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吃粥的动作依然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米粒。
    桌底下，他把右脚往椅子外侧挪了挪，避开桌腿的磕碰。
    脚踝过了一夜已经没那么肿了，但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是隐隐地发胀，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在骨头缝里。
    老太太在旁边择菜，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她当然看到了那只红肿的脚踝，问了句“怎么弄的”，洛隐说“不小心踩空了”，老太太没再多问，只是把红花油瓶子往他手边推了推。
    这个家不习惯追问。
    不追问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回避。
    但她今天早上煮了两个鸡蛋。平时只煮一个。
    洛隐吃完饭，把碗筷端到厨房水槽里泡着，又折回来拿书包。
    书包是洛昭小学时候用的那个，深蓝色，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上少了一个。
    “走了。”洛昭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人已经出了门。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靠在门框上等着。
    洛隐跟上来。右
    脚踩地的时候身体重心明显偏向左腿，步子比平时迈得小，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洛昭忽然伸出手。
    “扶着我。”
    洛隐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洛昭把脸别开，手臂僵直地伸着，像一根被人硬掰过来又不肯承认自己在帮忙的铁棍，“你摔了我可背不动你。”
    洛隐把手搭上去。
    手指轻轻握住洛昭的手腕，没有把全部重量压上去，只是借了一点力。
    他的手指还是凉的，洛昭的手腕是热的。
    两个人没有说话，并排往楼下走。
    楼梯间里回荡着两双鞋踩在不同节奏上的声音，一双球鞋不耐烦地等，另一双旧球鞋慢慢地跟。
    下到四楼拐角的时候，洛昭的脚步停了一瞬。
    四楼那扇门关着，门口堆着的纸箱已经清走了，只留下两个还没来得及扔的编织袋，叠得整整齐齐靠在墙边。
    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沈宅”门牌。洛昭盯着那张门牌看了半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门开了。
    陆北辰从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三中的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那件浅灰色的圆领卫衣。
    右脸颧骨上那块淤青从创可贴边缘露出一小截，在晨光里青中泛黄，看着比昨天消肿了一些。
    他肩上挂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装饭盒的布袋。
    看到楼梯上的两个人，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被什么意料之外的画面绊了一跤。
    他看见昨天那个被自己撞倒的人，一只手搭在弟弟的手腕上，右脚轻轻点着台阶，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而安静。
    脚踝处能看到一小截浅褐色的药渍，是红花油蹭在皮肤上的痕迹。
    “你脚还没好？”陆北辰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他自己撞的，自己不知道吗。
    洛昭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扶着洛隐绕过他，继续往下走。
    “等一下。”陆北辰转身回屋，不到十秒又出来，手里多了一根伸缩登山杖。
    铝合金的，黑色，手柄处磨得有些发亮，显然用过不少次。
    “我爸以前爬山用的。你先拄着，比扶人省力。”
    他把登山杖递到洛隐面前。没有硬塞，只是稳稳地悬在半空中等着。
    洛昭回头，目光在那根登山杖上扫了一眼。
    他当然不想让洛隐用这个人的东西。
    但他也清楚，他不可能每节课下课都在门口等着扶洛隐去厕所。
    洛隐需要一根能自己撑着的工具。
    “不用。”
    说话的是洛隐。不是拒绝，是陈述。
    他松开了扶着洛昭的那只手，自己扶着楼梯扶手，把右脚往下挪了一级台阶，左脚跟着踩稳。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看陆北辰，也没有看洛昭。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谢谢。我慢慢走就可以。”
    陆北辰举着登山杖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露出被拒绝的不快，只是把那根登山杖重新折叠好，夹在腋下，下了楼跟在两个人身后。
    保持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前面那个藏青色衬衫的背影。
    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微微高一点，是重心偏向左腿的缘故。
    走出筒子楼大门的时候，陆北辰快步跟上来，手里多了一颗茶叶蛋。
    壳已经剥好了，蛋白是完整的，在晨风里冒着白气。
    “给你。我妈早上煮的，煮多了。”
    洛隐低头看着那颗茶叶蛋。洛昭刚要开口，“我们——”话还没说完就被洛隐打断了。
    “谢谢你。”
    他伸出手，从陆北辰手里接过那颗茶叶蛋。
    指尖碰到了陆北辰的指尖。
    他的手指是凉的，陆北辰的手指是热的，带着刚剥完滚烫蛋壳的余温。
    陆北辰愣了一下。
    不是被拒绝，是被接受了。他还以为会像上次一样被挡回来。
    “不客气。”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好像怕说重了会把什么易碎的东西震碎。
    洛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把自己那颗水煮蛋从书包侧兜里掏出来，往洛隐手里重重一拍，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自己剥。”他说。
    洛隐低头看着手里两颗蛋，一颗水煮的，蛋壳还在，是弟弟拍的。
    一颗茶叶蛋，剥得干干净净，是陆北辰递的。
    他把两颗蛋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学校在城东，叫江城三中。
    校门口这条巷子和筒子楼门前那条街连着，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洛隐走不快，三个人到了校门口，陆北辰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分班条，又看了看教学楼的方向，说：“我先去教务处交材料，回头见。”
    他朝洛隐挥了挥手，转身往行政楼走去。
    洛昭在旁边“嗤”了一声。
    洛昭和洛隐继续往前走。
    到了教学楼门口，洛昭的脚步慢下来，看了看走廊尽头四班的教室门，又看了看身边走得一瘸一拐的洛隐。
    三班的教室在走廊这一头，四班在最里面，需要穿过整条走廊。
    早读铃已经响过第一遍了，走廊里零零散散还有几个学生在往各自的教室跑。
    “你一个人行不行？”洛昭问。
    “可以。”
    “走到座位上就坐下，别站着跟人聊天。”
    “好。”
    “有人找你麻烦你就——”
    “我知道。”洛隐说，“你去吧。”
    洛昭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把书包往上颠了颠，快步往走廊尽头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洛隐还站在原地，朝他微微点了下头，像是在说“我没事”。
    洛昭这才转过身，步子迈得更大，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四班的教室。
    洛隐一个人慢慢往三班走。
    走廊里很安静，教室里的早读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有念课文的，有背单词的，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他的脚步不快，右脚踩在地上的节奏和左脚不一样，左脚迈一步，右脚跟上，停一下，再迈左脚。
    像一个自带节拍的人，不急不躁。
    走到三班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半。
    有人在做值日，有人在翻课本，有人趴在桌上补周末没写完的作业。
    后排几个男生脑袋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讨论昨晚的球赛比分。
    洛隐推开门的那一瞬，教室里的嘈杂像被按了暂停键。
    第一排正在翻课本的女生抬起了头，抄作业的男生笔尖停在了半空。
    后排偷偷看手机的几个男生条件反射般地把手机往桌肚里一塞，也看过来。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看到他的时候没有惊讶，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对着全班说：“同学们静一静。今天我们班来了位新同学。这位是洛隐同学，以后就是我们三班的一员了。”
    她把洛隐领到讲台前面。
    洛隐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下面四十几张陌生的面孔。
    他沉默了几秒。教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然后他开口：“我叫洛隐。洛阳的洛，隐约的隐。”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之前没有上过学。很多事不懂。可能会给大家添麻烦。”
    他顿了顿。
    “请多关照。”
    四个字，说得端端正正。
    教室后排不知谁先拍了两下手，接着零零散散的掌声蔓延开来，不算热烈，但也没有冷场。
    王老师看了看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指着第三组最后一排说：“你先坐那边吧。同桌也是今天刚转学来的，先去教务处办手续了，待会儿就到。”
    洛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第三组最后一排，靠窗，两个位置都空着。
    ”他穿过几排课桌，朝那个位置走过去。
    他的右脚还是走得慢，每一步都经过计算，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但走路的节奏和周围同学明显不同。
    第三排那个最先鼓掌的女生注意到了，目光落在他脚踝上那块浅褐色的药渍上，又多看了两眼。
    他在靠窗那个位置上坐下来。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在椅子上放好。
    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地码在桌面上。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历史。
    每一本的封面都朝上，每一个书脊都对齐桌沿。
    然后他把脚踝在课桌底下挪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脚后跟轻轻点地。
    他在地铺上也是这样。找到一个固定的位置，让身体不用移动就能完成所有动作。
    这个习惯来自那个生活了十年的地方，那个房间足够小，但也足够明亮，书架上的书按高矮顺序排好，画本垒在桌角，笔筒里的笔永远朝同一个方向。
    每一件东西都有它固定的位置。
    现在教室很大，但他还不太习惯转动身体。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他空白的笔记本封面上洒了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早读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报告。转学生，来晚了。”
    洛隐抬起头。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陆北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刚盖完章的分班条。
    他的目光越过下面四十几张面孔，看向第三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点到为止的笑，是发现了什么让他由衷高兴的东西。
    王老师接过他手里的分班条看了一眼：“陆北辰，对吧？你被分到三班了。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陆北辰走上讲台，站在洛隐几分钟前刚站过的位置。
    他的目光穿过整个教室，落在靠窗那个藏青色的身影上。
    “我叫陆北辰。陆地的陆，北极星的北辰。”
    他的声音清朗，语速不快不慢，“刚从省城转过来，以后就在三班了。”
    他顿了顿。目光还落在那个方向。
    “请多关照。”
    王老师看了看座位表，指着第三组最后一排那个唯一的空位：“你坐那边。跟洛隐同桌。”
    陆北辰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几分。
    他走下讲台，穿过几排课桌，走到那个空位旁边，把书包放在椅背上，侧过头，朝左边那个已经坐直了身体的人伸出手。
    “又见面了。”
    洛隐低头看着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但依旧修长。
    这只手今天早上递过来一根登山杖，他没接。又递过来一颗茶叶蛋，他接了。
    现在它又伸过来了，掌心朝上，悬在两个课桌之间的空隙里。
    “请多关照。”陆北辰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不是对全班说的。是对他说的。
    洛隐抬起手，握住了那只手。
    “请多关照。”他说。
    陆北辰的掌心还是热的，手指收拢的时候力度很轻。
    他坐下来，把书包挂在椅背上，低头看了一眼洛隐的脚踝，药渍还在，但比早上看起来淡了一些。
    “脚还疼吗？”他压低声音问。
    “好多了。”洛隐说。
    陆北辰没有再追问。
    他把课本翻开，低头翻书的时候，用铅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个小人，笔法笨拙，圆圆的脸，旁边画了一颗星星。
    然后他想了想，又把小人旁边画了另一个小人，更小一点，瘦一点。
    画完之后很快地把课本合上了。
    窗外梧桐叶哗啦啦响了一阵，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课本上洒了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洛隐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日期。
    握笔的姿势仍然有些生硬，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稳。
    他的脚踝在课桌底下轻轻搁着。
    右边的口袋里揣着一颗还没剥的水煮蛋。
    左边的口袋里揣着一颗已经凉掉的茶叶蛋。
    两颗蛋隔着校服布料安安静静地待着，谁都没有被吃掉。

    作者闲话：

    Loveandpe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