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盐州案 第三十四章心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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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每一次,遍体鳞伤的为何总是你,子颜。”
锦煦帝语声沉缓,细数起自北地玄武神宫归来的种种过往,“胡铭音窃取武神神力,妄图借范启国势力倾覆戍擎朝政,这场谋逆,从筹谋之初至今,已然整整三十年。”
“朕从前总以为是自己得天独厚,恰逢你师父愿出世,回归祗项朝堂。可盐州一案亦是如此,你动身前,普天之下无人知晓,孩童献祭案的背后,竟是远古大神图谋复生的惊天秘事。”
“陛下疑心,这份机缘太过凑巧?”
子颜随端木暇悟落座西苑观直亭,指尖轻握温热茶盏,语声平淡,随口反问。
“若是你赴盐州之行晚上数日,雷啄与其主人,便会彻底破封复生。”锦煦帝抬眸凝着他,眸色酸涩,“朕从不在意时局阴谋,只是心疼每一场祸事落幕,唯独你满身伤痕,孤身归来。”
闻言,子颜心神微动。
他忽而想起函玉宫内,相王胡羲残魂所言。胡羲蛰伏相王鼎苟活千年,或许自始至终,都在等候他这位玄武神守亲临。
。。。若是没有胡羲设下那道神试,眼前这人,又怎会忘了他们种种。
端木暇悟全然不知他心底翻涌的思绪,语气添了几分苛责,更多却是后怕:“你在幸州立过重誓,此生绝不会再以自身性命,换取旁人活路。可此番盐州一行,你尽数抛之脑后。”
“陛下,我又无大碍。”子颜垂眸轻抿茶水,语气淡然安抚,“我只是要逼那群恶人吐露稚童下落,对付那只怪鸟,我自有胜算。”
“你是笃定,你师父与炎阙神君会携神兽赶来相救?”
子颜避无可避,只能轻轻颔首。
“如此便好。往后万事,分毫不得欺瞒朕。如若不然,朕此生都不会再理你。”
“我知晓了。”子颜乖顺应声。
“不对,朕改主意了。”端木暇悟话锋一转,喉间音色发紧,“往后再遇凶险,朕……”
“嗯?”子颜抬眼望他。
锦煦帝定定望着他,一字一句,沉重恳切:“没什么。你万万不可再赌上自身性命,就算是为了朕,也万万不可。”
子颜心头一软,眉眼放得极柔,放低声线哄劝:“我不试了,再也不敢了,爹爹别生气,好不好?”
望见帝王眼底水光氤氲,似有泪水将坠未坠,子颜慌忙点头附和,满心迁就。
这一刻杂念骤生,子颜心底忽生贪念。若是这世间,自始至终只有他们二人相伴,该有多好。
他陡然忆起从前那场绵长旧梦。
荒芜寂然的山谷之中,他与端木暇悟朝夕相伴,共度岁岁年年。年限长短无从考究,大抵,是相守了一辈子。
亭外和风拂过枝叶,打散纷乱思绪。
子颜抬眸看向身侧之人,轻声开口:“陛下,我方才见您和园中管事闲谈盆栽培植之事,想来陛下素来精通栽种,也曾亲手培植过何物?”
“朕此生,只种过兰花。”端木暇悟望向亭外青翠草木,语气带上几分茫然疑惑,“此事朕也百思不解,朕好似天生通晓辨兰、培兰之法,即便是从未见过的异种兰株,也能一眼辨明习性。或许,朕上辈子,本就是栽兰之人。”
子颜心神一震。
那场荒山旧梦里,二人朝夕栽种相伴的,原来亦是幽兰。
细思诡谲,却又情理相融。世人皆知锦煦帝偏爱幽兰,就连周身熏衣香料,也皆是兰露香。
“爹爹上辈子怎会是种花俗人,定然是九天神祗。”
“唉,倒是会说恭维话。朕反倒盼着,上辈子是个妖。”
“啊?”子颜一愣,抬眸满眼茫然。
锦煦帝倾身凑近,气息轻拂耳畔,语声低沉暧昧,字字缠情:“生来便是为了,吃了你。”
言罢,他抬手指向亭畔新添的石雕。“不过你说不定,上辈子便是它。”
帝王眸光幽深,落回子颜身上,“说来蹊跷,那多瓣圣麒麟早已绝迹世间数百年。世间香料是凭古籍残忆调配而成,可偏偏,你身上与生俱来的气息,与那失传古兰,分毫不差。。。”
上辈子的夙愿吗?一定是的,而且还不止一世。。。
午膳设于临水水阁一兰画,楼阁仿画舫形制,临湖而立。
子颜素来不喜歌舞助兴,宫人便只安排洞箫清音相伴,湖面浮着一叶小舟,两名宫女一摇橹、一俯身采摘荷花,景致清和。
锦煦帝望着湖上采荷人影,忽然忆起昨日邹仁风所言,目光落向身侧子颜,开口发问:“子颜,邹仁风说你被拘禁之时,他们日日备好女子、珍馐好生伺候,此话究竟是何用意?”
“陛下心中分明,何必再来问我。”
“你分明是存心气朕!这般大事,脱身归来为何半句不提?”
“我又该从何说起?难道要同陛下坦言,炎阙神宫掳走我尚且不足,还特意在泾阳四处寻访女子,只为将我困缚住……”
“什么?竟特意搜罗女子相陪,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爹爹莫急,我如今不是好好回到你身边了。”
见帝王已然放下筷箸,神色紧绷,子颜连忙起身走到他跟前,软声安抚,“陛下……爹爹,你好好看看我,我半分未曾理会那些女子,你莫非还信不过我?那两日我心中惶恐难安,这才拼尽全力脱身归来。”
“当真那般惧怕?”
“嗯,伺候之人嘴上称是女弟子,可她们一近身奉茶递水,我便心底发慌,一刻也不敢松懈。”
这话反倒逗得锦煦帝低笑出声:“难不成那两日起居饮食,皆是你一人打理?”
“正是。”
锦煦帝眼底怜惜更甚:“想来那两日定然食不安寝、夜不能寐,幸而你师父及时赶至,将你救回。”
只是转念细想,心中又生出几分疑窦。炎阙神宫这般大费周章究竟图谋何物?难不成他们忌惮玄武神守与自己太过亲近?历来玄武神君从不会插手此类纠葛,炎阙神君此番行事未免太过反常。
子颜一眼看穿他心中迟疑,轻声开口:“爹爹心中还有话想问,对不对?”
二人早有默契,旁人在场时,不会这般亲昵相称。此刻子颜主动软声唤他,分明是心底藏了事,锦煦帝敛去笑意,正色道:“老实说来,你身上还有何事瞒着朕?”
“我哪里敢瞒,倒是爹爹凡事都习惯藏在心底,半句不肯与我细说!”
锦煦帝心中暗自沉吟:我当真有未曾同他坦白之事?陈巽栎的过往身份他一早知晓,他去那边也是借机探查巽栎。其余还有何事?
思索片刻,他才缓缓开口:“朕不过身居帝位,早已习惯收敛心思,怎会事事外露?朝堂之上,万万不可叫旁人看穿自身筹谋,这道理朕也曾细细教过你。”
子颜垂眸不语,并无半分松口之意。
锦煦帝见状,语气顿时放软,伸手轻牵他的手腕哄劝:“心肝宝贝,别置气了。朕知晓你心中不悦,想来是白汝全赴盐州一事,未曾顺着你的心意。”
“陛下分明清楚,白汝全本是东熙湖的心腹,派他前往盐州,定会借盐业之机牟取私利。夫子儿子性情纯良,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不过是少分些许银两入户部,难不成事事都要依你的心思把持朝局?日后若你给朕当家,便全听你的,可好?”
见子颜耳根泛起薄红,锦煦帝心底暗自愉悦,徐徐拆解其中算计:“你素来聪慧,怎未看透内里关节?盐商都敢食人,背地里必然还有无数不法罪行,唯有借白汝全之手,方能挖出全部证据。只是朕那三舅心性糊涂,当年或许早被这群盐商拖下水,沾了不少把柄。”
“盐州四方商贾汇集,朕本打算借查案在此立住朝廷威严,可单凭舅父根本难以成事。相较之下,东熙湖贪图薄利反倒只是小事一桩。待一行人抵达盐州,朕便即刻传旨召三舅回京。”
“国舅一心想要赎罪,哪里肯轻易应召折返?”
“三舅天生胆小,只要知晓自身把柄握在旁人手中、祸及自身安危,定然会尽早脱身赶回泾阳。”
“可万一他遭人刻意栽赃陷害,该如何是好?”
“出格重罪断然没有,可遭人非议的过失定然难免。他又无后嗣承袭,最坏不过削去爵位,反倒能卸下重担,安稳在泾阳安度余生。”
锦煦帝柔声道出暗藏安排:“这几日朕细细筹算,尚有一事不曾告知你。朕已命人修整外祖遗留的旧府,翻新修缮妥当,专等三舅归府安居。”
“陛下……”
“嗯?该唤朕什么?”
“不要!陛下,这般步步算计,定然是齐太傅教你的帝王权术!”
“这些权衡之道,太傅确实传授过朕,可朕从前不也尽数说与你听了。罢了,说好今日不提朝堂俗事。三舅上一回回京,还是朕卧病之时,一晃数年,他至今还未曾见过瑞儿与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