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盐州案  第三十二章屋舍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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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间房这般局促,你要如何安睡?说到底,你是嫌绮华阁离朕书房过近,才刻意选此处,想离朕远些?”他往前半步,语声沉缓,带着独有的占有意味,“你怕朕,会吃了你不成?”
    子颜淡淡应了一声,并未辩驳,转身走到外间花厅落座,捏起一枚昨日集市采买的鲜果慢慢食用。他抬手指向临水而立的亲水居,语气随性淡然:“不过几步路程,来去便捷。绮华阁在后院,往来还要绕行整条回廊,太过麻烦。”
    端木暇悟望着他闲散模样,失笑出声:“朕如今才算知晓,晟闲这么懒散,原来是随了你。”
    “绮华阁本就没有常设卧榻,我可不愿睡临时搭设的床褥。”子颜垂眸剥着果皮,语气坦然。
    屉及园中央辟有一方大池,池中建阁,便是帝王平日静养办公的书房。沿左侧回廊直通上面那间卧房,端木暇悟登基至今,从未入住过半分。回廊西侧另辟小院楼阁,本是专供帝王晨间用膳、临时歇脚所用,无完备起居格局,现下帝王心意分明,打算在此添置床榻,专供子颜常住。
    “那里连独立更衣暖阁都无,洗漱起居皆是不便。”子颜自顾吃食,不论帝王如何说辞,始终不肯松口。恰逢章文躬身入内回话,子颜抬眼问道:“晟闲睡下了?”
    “回主子,殿下还在同三殿下嬉闹,看今夜模样,怕是要闹至夜深…”
    “传范黎过去看管便是。这两个孩子,向来不让朕省心。”端木暇悟蹙眉开口。
    “陛下生辰,课业搁置着,放纵几日玩乐无妨。要不让三殿下,回李贵妃院歇息。”
    “你分明是怕朕偏爱晟瑞。他若是回去,难道我们还要将晟闲留在身边?这园内池水环绕,那孩子顽劣,不慎落水该如何是好?”
    “陛下忘了,他有神力护体,哪里会受伤。”
    “他来了,朕这座园子,怕是要被折腾得面目全非。”
    子颜闻言,将剥净果肉的枇杷码入白玉碟中,抬手推至端木暇悟面前。果肉色泽温润,是昨日在集市采买的鲜果。“南地运来,品相算不上顶尖,口感却清甜。”
    端木暇悟指尖抵住碟沿,目光落在子颜眉眼之间,语气放缓,漫不经心道:“你向来会挑。明日晨起,随朕去西侧小院,院里几株枇杷已然挂果,只是口感酸涩,远不及你手中这些。”
    他视线不移,静静凝望着子颜,语声轻得只剩一室可闻:“不许去亲水居独睡,那屋子连腿都舒展不开。不过嚒,这半年你未曾长高半分,还是比朕矮上些许。”尾音轻落,全然藏着私心。
    绮华阁起居不全,并无沐浴之处。章文躬身回话,言已备好热水,请子颜移步对面琴亭沐浴更衣。
    子颜随他穿行回廊,踏过一座小石拱桥,抬眼便望见那座建在玲珑石山之上的双层琴亭。山石叠翠,亭台凌空,地势偏高,行路颇为周折。
    “神守慢行,前方尚有几级陡石梯。”章文侧身引路。
    子颜缓步拾阶,心底暗自烦闷。帝王向来事事讲究,他先前独居亲水居,屋舍虽偏小,旁侧偏房齐全,起居自在,不必这般辗转。
    登临亭中,才知内里早已布置妥当。偌大浴盆安放在亭心,亭壁皆是素白高墙,亭体筑于石山之巅,三面环水,晚风穿水而过,裹挟墙外连片茉莉淡香,清宁温润,消解了入夜暑气。
    章文见他眸光微动,似是合意,低声开口回话:“此亭二楼,便是陛下往年闲时抚琴之所。”言罢上前,恭谨替他褪去外袍,搀扶他入温水之中。
    池水温度相宜,花香绕身,子颜闭目静坐,浸浴许久。抬眸远眺,望见池心书房二层灯火熄灭,才起身拢上素色睡袍,沿外院步道折返绮华阁。
    他推门而入,屋内烛火摇曳,暖意不散。端木暇悟并未回卧房,已然安安静静候在他屋内。“朕刚才话还未说完,回去细想,心中总觉不妥。现下才想明白,莫不是去年你身受重伤,才耽误身形,今年分毫未曾长高。”
    “陛下,是您生得太过挺拔。”子颜语声平淡,抬手指了指屋内待命内侍宫人,“我本就不矮,比起宫中旁人,已然高出不少。”
    端木暇悟眸色微沉,只淡淡递了一个眼色,满屋侍从尽数躬身退离,落门无声。殿内只剩二人相对,他目光落定在子颜心口位置,语气认真:“朕知晓你那些外伤早已愈合,可胸口那道旧疤,至今半点没有淡去痕迹。你离宫这一月,可有按时涂药膏?”
    子颜未曾应声,他早已将涂药一事抛之脑后。抬眼望见屋内早已备好卧榻,径直迈步走到榻边落座,只想闭眼休息。
    端木暇悟站在原地,低声兀自沉吟:“早知伤疤迟迟不消,当初该让周全随你同行照料。”
    “无妨。”子颜倦意浓重,语气敷衍,“明日周全入园,再让他配药便可。我累极了,要歇息,陛下还有要事?”
    “你睡便是。”端木暇悟缓步上前,伸手扶他安然躺下,抬手取过榻边柔丝锦被,细细为他拢好周身,指尖轻覆在被褥之上,又贴着他肩背轻拍,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怜惜,“身子还是偏寒,朕原以为炎阙神君真火,能固本暖身,终究是无用。”
    子颜闭着眼,任由他轻拍后背,轻声开口:“陛下想说什么。”
    “朕方才思虑,此地由你用神法护住整座园子…”
    子颜缓缓掀眸:“陛下是觉得,我会动用神力隔绝外人、封禁整座院落?寝宫法器密布,安保周全,这才定下陛下常住的规矩。如今由我以神法护持陛下安危,本就别无差别。”
    端木暇悟指尖一顿,积压许久的疑虑终于尽数道出,语气满是费解:“上次幸州行宫,炎阙神君夜半直接掳你至屋顶,那件事过后,朕便总想让你睡前封禁卧房。可此事越琢磨越蹊跷,你师父与炎阙神君究竟是何渊源?若是他能随意带你回来,此前我们何必耗费偌大代价周旋?可要说他们有渊源,炎阙神君又为何屡次出手拘禁挟持你,从头到尾,全然说不通。”
    夜色深重,子颜故作困倦:“我撑不住要睡了,明日我让二师兄调取二百万两银票,补齐户部。”说罢干脆合上眼眸,佯装入眠。
    “不行。你是朕倾尽代价换回来的,不许你自己赎自己。”
    “不赎便不赎,您想如何,全凭心意便是。”
    话音落下,东熙湖此前所言在脑海中闪过。子颜骤然发觉,眼前这个朝夕相伴之人,心底竟藏着诸多未曾吐露。他目光不自觉飘向桌案上的墨玉牌,仓促更衣时随手将它变了过来,此刻望着玉牌,又想起墨麒当年离开泾阳一事,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知其中缘由。诸多疑团缠绕心头,难道冥冥之中。。。
    端木暇悟见他始终不肯合眼,顺着视线看去:“朕早已将自己那枚取下不再佩戴,你今日怎还戴着此物…”
    “陛下,有些事压在心头久了,若不问清楚,终究难以释怀。可否如实相告,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您才放延东君返回房州?”
    一室沉寂,再无半分声响。
    漫长的静默过后,端木暇悟才缓缓开口:“为何突然问及此事?朕从前便说过,当年种种,皆是朕的过错。那一年,母后离朕而去…子颜,别再追问了。或许我远没有你所想的那般完满。我一直试着变得更好,这一切是为了你。”
    他轻轻将子颜安顿妥当,掖好被角:“睡吧,朕陪着你。往后几日,莫要再提起这些扰人心绪的事,可好?”
    烛火光影穿透墨玉,能清晰看见玉料内里莹白的质地。这一对玉牌,取材自当年受墨麒恩惠的一众玉匠所琢。
    端木暇悟伸手拿起桌上的墨玉牌,独自凝神端详。榻上的子颜睁着眼,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心神纷乱。到底是何等往事,能让他始终不愿开口。
    端木暇悟早已忘了方才说要守着对方入眠的话,握着玉牌,没有回身,也再未看向榻上之人,就这般抬步走出了房门。
    坏了。仙族万物皆有定数,情昧真火是他命中该渡的,既然应允那个人,要完整熬过,可半途,硬生生却被师父打断。彼时逃过,如今大约是被反噬。
    他忽而想起,授他帝王权术之时,端木暇悟不止一遍告诫:永远不要让旁人,看透你的所思所想。
    子颜闭眼,心底泛出微凉自嘲。原来,我于他而言,终究也算旁人。
    身侧榻沿忽然一动,身侧之人低低翻身,唇齿含糊,溢出几句零碎梦呓。
    子颜心神一凝。今夜园内宫人尽数撤去,四下寂静无声,他是动用自身神力,悄无声息踏至此间。眼前屋舍晦暗冷清,他望着沉沉睡梦中人无声自问。
    口口声声说心悦于我,可这一生,他到底真心过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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