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盐州案 第三十一章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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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纵使行事有失,也远不及您祗项国陛下!厌弃女色,偏偏钟情男子!”
四国朝野对此流言早有耳闻,可这般毫无顾忌当众揭穿,还是头一遭。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锦煦帝身上。
锦煦帝脸色骤然沉寒,目光如冰:“朕本心如此,却从未耽误治国理政,轮不到外人置喙。你竟敢当众辱及君主,看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来人,就地正法!”
话音落下,殿外武士应声上前。原本跪坐的子颜缓缓起身,出声劝阻:“陛下,如今正值寿诞吉期,殿中宾客、各国使臣尽在眼前,当庭见血实在不祥。”
他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邹仁风,语气淡然却字字有力:“陛下如今也该看清,鼎辰国这些世家贵族,向来轻视本国子民,连自家君主都不曾放在心上,内里反倒污秽不堪。个人喜好乃是私事,本就与国事无关,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妄加评议?”
说罢,子颜缓步走到邹仁风身侧。对方此刻已是魂飞魄散,却依旧强撑着硬气。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此事归神宫管辖。”子颜垂眸看向他,语声平静,却带着迫人的威压,“当初是你们宰相勾结炎阙神君将我掳走,我正愁寻不到主事之人讨个公道。你既主动出头,那便说说,你最怕什么?”“我自然是怕死的。”
“也是。”子颜语气平淡,目光却冷冽如霜,“你们鼎辰世袭贵族,向来贪图世间荣华,自然舍不得就此殒命。我倒听说,你们朝中不少权贵,终日妄想飞升天庭、遁入仙境,今日我便成全你一番。”
端木暇悟见状心生疑惑,开口问道:“子颜,你意欲何为?”
“陛下,他当众辱君,按律本当处斩,可依规矩也该先收押刑部、审定罪名。如此一来,鼎辰国必定会想方设法前来要人,甚至暗中劫狱。”子颜转身从容进言,“今日恰逢陛下寿宴,各国使臣齐聚在此,不如由我自作主张,将他押往唯有神君方能寻到的地方囚禁,彻底断了他们劫人的念头。也正好让在场众人,一同长长见识。”
殿外忽然飘来阵阵清越仙乐,满堂众人闻声皆心头一震,纷纷转头望去。这座宴请外臣的大殿本筑于高台之上,门窗大开时,抬眼便能望见宫墙楼宇,可此刻天光异变,殿外漫起茫茫白雾,整座殿宇仿佛悬于云海之间。缥缈乐音自天际遥遥传来,由远及近,萦绕不绝。
白雾翻涌流动,臣僚使臣们看得连连惊叹。范黎瞠目结舌,高声问道:“神守,我等莫非踏入仙宫了?这般异象实在神妙,陛下,难不成今日宴席竟是设在九天之上?”
“公公莫慌,此处是仙境罢了。”子颜抬手向前一指,漫天白雾顷刻间缓缓散去。窗外景致全然改换,只见湖光映着亭台轩榭,屋舍玲珑雅致,赫然是只在古画中才能得见的仙家洞府模样。
子颜示意兵士将邹仁风押至一旁严加看管,随即迈步立于大殿正中。他目光凛然,朗声说道:“我祗项陛下,乃是四国之中至为尊贵的君主。论出身德行,论治国安民之功,都远胜鼎辰国世代承袭的凤帝。”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屈膝跪倒,对着锦煦帝深深叩拜:“臣恭祝陛下容颜常驻,万事顺遂,早日应验预言,成为千古称颂的一代人君。”
说罢俯身叩首。殿内文武百官、各国使臣见状,尽数跟着伏身在地,一同俯首,为帝王诚心祈福。
-子颜!-
殿内宴饮正酣,窗外白鹤翩跹盘旋,数汪清潭凌空悬浮,衣袂翩然的乐伎宛若仙子,踏空而过,仙音袅袅不绝。子颜向众人解说,此地原是仙境里的赋情殿,昔日乃是仙族年少眷侣祈愿之所。
待子颜归座,暇悟凑近身旁,语声温软:“也就你能想出这般别致光景。今年有你相伴,朕的寿辰过得格外舒心,连日来诸事皆是你费心筹划。”
“今日不过是临时起意。若非陛下要处置邹仁风,我也不会动用此术。”子颜顺势轻轻推开陛下的手。
“这是炙天神宫的幻境?”暇悟一眼便看穿根底。
“陛下目光锐利。真正的仙境险象难测,我怎敢贸然请陛下踏入。如今殿外有三师兄护法,陛下放心。”
幻境流转之间,殿外内侍宫女端来的寻常酒菜,转瞬化作琳琅仙馔,众人吃得兴致盎然。原本乐府舞姬登场献艺,在迷蒙仙气映衬下,众人皆以为是天外仙子起舞,满堂赞叹不绝。
戍擎国使臣由魏灵帝是亲自指派而来,但辟暨国使臣对子颜尚不熟悉,可今日便对玄武神宫、尤其对年少的子颜心服口服。惊叹于他抬手便幻化仙境的神通,也敬佩他朝堂之上护持君主的胆识,席间屡屡当着锦煦帝的面,盛赞子颜在朝之功。
子颜与锦煦帝相视心照不宣,二人早已暗中定下计划,日后同往辟暨国,为战死的墨麒讨回公道。
宴席落幕,锦煦帝问及邹仁风的处置之法。
“这赋情殿清幽僻静,外人也难以擅闯,正好用来关押此人。待刑部定下行刑时日,我再将他放出不迟。”
锦煦帝颔首应允。子颜随即收束法术,云雾再度翻涌笼罩殿宇。待众人回过神来,只见他掌心托着一团流云,云絮深处隐约现出一座殿堂,殿内还有一点黑影来回晃动,细细聆听,还能听见断续的呼救声。
满殿之人无不面露惊色,子颜浅笑:“诸位不必忧心,有我,他饿不着。”
往年每到这个午后,向来是锦煦帝与皇子们独处的时辰。子颜便趁此时机暂离皇城,返回神宫。他将囚困邹仁风的法术牢笼交由大师兄看管,炎阙神宫可就不敢妄动心思,强行索人。邹仁风身为使臣,行事素来有度,此番无端生事,再联想到东熙湖已然知情,子颜心中了然:必是炎阙神宫暗中动用了法术。
刚踏入小院,身后便传来遥宁子的声音。
“三师兄竟也今日归来?”
“宫中人多耳杂,不便言语。”遥宁子上前,径直引着他走入书房,“严青一事,已有眉目。”
据他所言,炎阙神宫本意是暗中绑走子颜,为此搜罗了一众泾阳本地女子,行事的仙师修为平平,风声早早走漏,流珠便借机混了进去。
子颜微微蹙眉:“此事谋划得极为隐秘,他们怎会查到与我相关?”
“你与严青在泾阳置办产业,皆在南城,炎阙神宫之人曾在南城四处打探,追问你平素喜好,消息辗转落到了严青手下耳中。”
“如此说来,他们早就在泾阳潜伏,伺机营救严回?”子颜沉吟片刻,又觉疑点重重,“莫非还有我们未曾察觉的隐情?”
“你曾用神法审讯过严回,若无疏漏,便只剩一种可能,有些内情,是你刻意瞒下,未曾上报刑部。”
子颜并未辩驳。他心知燕平王深陷此事,若是将全盘真相摆到帝王面前,要对方亲手处置血亲,他不敢想象锦煦帝会是何等心绪。
“严回留着只会惹祸,按道理他们该盼着此案了结、严回伏法才对,为何反倒要冒险救人?”
“严青唯有这一个侄子,纵使对方顽劣不堪,他依旧百般纵容。想来是想保下严回,为严家留存一脉。”遥宁子语气沉了几分,“你隐去关键真相,如今反倒成了旁人拿捏你的把柄。”
子颜轻叹一声。眼下若要动手拿下严青,绝不能让这叔侄二人有机会面圣。可遥宁子接下来的话,更让他心头一沉。
“你可知,严青是如何逃出京城,如今又在倚仗何人立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昔日离京西行之前,他曾以神法制住延东君墨仰,将其软禁在泾阳。随行而来的辟暨国法师并非庸碌之辈,在他与锦煦帝启程回京之前,其中几人已然暗中勾结上了严青。
这批人里,还有莽羽神宫的仙师。严青借他们的势力藏身泾阳,必是将墨仰之事,通报给了辟暨国。
这一桩桩事端叠在一处,直叫人心绪纷乱。院落里一派安静,近日侍奉的宫人都已调回大内,四下再无其他人走动。
他原本打算待帝王寿宴落幕,再亲自禀明严回一事。可如今事态异变,此事竟牵扯出莽羽神宫,还勾连起房州东平军,一时间间进退两难,子颜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子颜静坐案前,一桩桩细数自己瞒下的旧事。案上摊着几支骨牌签子,是那日帝王尚在此处时,二人一同把玩的物件。他随手拿起一支,便对应一桩秘事,数来数去,隐瞒陛下的内情已然积了不少,而压在心底最重的一桩,便是自己真实的身世来历。
他指尖捻起签子,又匆匆放回原处,低声自语:“这件不算,瞒你,是为你着想。”
接连数支签子被他拿起又落下,每一桩隐情,他都寻出缘由宽慰自己,认定闭口不言是出于保全。几番取舍过后,案上便只剩最后一支签。
他望着那支孤零零的骨牌,眸色沉沉,心底念头辗转不休。
终究还是暗自打定主意:罢了,便继续藏下去吧。若是据实相告。。。光影晃动,这根骨签瞬间消失在他掌心金光之中。
“主子,陛下传您前往御花园用晚膳,请先行更衣。”章文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子颜语气带着几分抵触:“我为何要去?”
“您有所不知,方才太子殿下在园中哭了许久。”章文回话时格外谨慎,他素来清楚子颜的心性。
“本就是他们父子相聚,我是外人。不过晟闲纵有顽闹,也是与父皇、诸兄弟相处,轮不到我去置喙。”
章文一时语塞。方才他随侍一旁,实情不过是晟闲与晟瑞嬉闹了几句,只因帝王不见子颜身影,随口训了那孩子两句。他斟酌着开口,还未及细说,便听子颜冷声道:“不必多言了。”
话音落处,一道淡蓝微光掠过,子颜身形转瞬消失。
范黎正立在廊下安排晚膳事宜,忽见人影乍现,面上连忙堆起喜色:“小祖宗,可算盼到您来了。”
“闲儿呢,还在啼哭?”子颜开门便问。
“早没事了,现下正同三殿下一处玩耍。只是您这般匆忙……”
子颜这才察觉行色仓促,竟忘了披上外袍。可脚步踏入殿中的刹那,一身玄色深衣便已规整妥当,内搭紫色交领衣衫,深紫腰际悬着一枚墨玉牌,装束齐整。范黎见状唯有暗自摇头,执掌一国术法之人,本就非同寻常。
进了殿中,端木暇悟果然怔怔看出了神,可一旁的晟闲已然扑上前,紧紧抱住了子颜。
“陛下,若是晟闲顽劣失教,责罚我一人便是,何苦对着孩子动气。”子颜语声平直,带着明显的不悦。
“人既来了,便入座吧。原本事端已然平息,你一来,这孩子反倒愈发肆无忌惮了。”
“陛下若是容不下我们师徒二人,我这便将闲儿带回便是。”
“怎么说话的,看着朕。午后要带你过来,你偏偏执意离开。若不是这孩子闹这一场,你怕是至今都不肯露面。”
子颜低声嘀咕了一句,原来陛下竟是有意为之。端木暇悟未接话,径直将他按在自己身侧的席位上:“此前说好,这几日都要陪在朕左右,往后不许再擅自离去。范黎,传膳。”
子颜抬眼望去,左右两列席位上,大皇子晟毕、二皇子晟齐依次坐定,可都低着头,不敢直面他们,一边还坐着晟瑞。平日里他最怕遇见他们两个,他见帝王摆出十足的君父姿态,心绪复杂,只得幽怨地看了暇悟一眼:“难道你忘了晟齐还长我两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