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盐州案 第二十三章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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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飞仁?我不过略施术法将他移出牢房,随手丢在了郊外荒野,哪会特意去管他去向。”
子颜暗自思忖,算下来已过去十余日,这人竟迟迟没有返回自家遍布各处的商号,着实蹊跷。
“当真只是这般简单?”东熙湖面露疑色,全然不信他会如此随意处置一人。
“我可不像你,凡事都盘算着能拿人换取好处。彼时妖邪作乱,我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余力顾及他会不会遭野兽袭击。”
东熙湖闻言眉头紧锁。他先前收受了马家不少财物,如今马飞仁杳无音讯,实在不知该如何向马家交代。
子颜瞧着他一筹莫展的模样,面上故作几分歉然:“也罢,我也不刻意为难学长。当时我唯恐他流落荒野后,再折返盐州重蹈食童的恶行,便特意施了咒语,让他暂时忘却自身身份。想来时至今日,他大抵还没能恢复记忆。你只管让马家众人全力搜寻便是。”
东熙湖听得哭笑不得,这又该从何处着手寻找。
子颜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这话我也只对你一人说起,旁人我半个字都没透露。真要是在混乱里丢了性命,也无人追查。何况他本就是盐州一案的关键证人,就算活着被寻回,终究也难逃牢狱之灾。”
见东熙湖垂首沉吟,子颜已然猜透他心中盘算,缓缓开口:“如今马飞仁的实情,唯有学长一人清楚。依我看,马家众人,还是寻不到他为好。”
“此话怎讲?”
“他身中妖咒,又被施了禁忆之术,几番折腾下来,如今是何模样、心性是否有变,谁也说不准。”子颜话锋一转,“倒是我有些好奇,此人当初为何会投在你的门下?”
“以马飞仁的本性,本不甘屈居人下,可他心思狡诈。早先特意修书一封,言辞极尽谦恭客套,待我回信之后,他竟拿着我的手书,在祗项境内四处游走行事,凭此一路畅通无阻。”
“谁让学长落笔不记年月,反倒叫他钻了空子。如今也算作茧自缚,想来马家上下此刻还不知内情吧。”
东熙湖敛了笑意,语气添了几分试探:“明日一早,白汝全与费苒便要启程,听闻你还要去为费连廷送行。你这番话,是想提醒我切莫插手盐务诸事?可你莫忘了,朝中六部尚书,大半都在我掌控之中。”
“学长何必再贪图那点蝇头小利。反正如今你有马家诸多商号兜底,陛下才不会深究,抽身收手,留着反倒稳妥。”
东熙湖略一思索,深觉有理:“算我这份贺礼送得值得。”
他移步至琴案旁,目光扫过摊放的几册曲谱:“我再帮你一桩忙吧,我来告诉你,陛下平日里最爱听哪一支曲子。”
东熙湖临走前特意提点,一曲《衡羁》是陛下心头所好,偏偏锦煦帝自身总也弹不尽意,每逢宴集便必点此曲。
子颜素知这支曲调慷慨雄浑,向来不甚偏爱。待东熙湖离去,他随手拨弦试奏,指尖流转间,竟演绎出一番截然不同的气韵。
“百人百态,同一支曲子,由不同人弹奏,意境便千差万别。也正因如此,朕每回听闻,都能品出新滋味。”
身处云舒这一方天地,周遭心境随之变换,琴声果然又与在自家院落里的曲风迥然相异。子颜心中暗叹,能作出这般乐律的人,定然是超凡脱俗的奇才。
他正欲出言感慨,锦煦帝已抢先开口:“这么说来,你是愿意在寿宴之上演奏了?”
子颜连忙摇头推脱:“那套黑釉茶具我已然送予陛下,此事便饶过我吧。”
案上那套一壶双杯的茶具已然陈设妥当,宫人奉上新茶,茶汤清馥。锦煦帝端起茶盏,笑意温和:“你且再斟酌斟酌,朕绝不勉强。”
锦煦帝心知明日便要为费连廷送行,此事一直搁在子颜心上,故而对方今日始终郁郁提不起精神。
沉默片刻,锦煦帝语气添了几分怅然与歉疚:“是朕在淳州执意多停留两日,才害得你没能赶得上见夫子最后一面。明日送别,莫要太过伤怀。”
“还在想着那事?”男人低声问道,知他今夜心绪沉沉。
“我终究没法释怀。夫子虽是大限已至,可偏偏就差那一夜。如今追封他为副宰相,又有什么用处?”子颜暗道。他心底万般不甘,若是当初能赶去见上一面,他有神力傍身,哪怕只能为费连廷延数日寿命,也好过如今徒留遗憾。
“睡吧。”这人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扶着他躺下,温声宽慰,“万事皆有转机,往前看吧。便如那套黑釉茶具,昨**尚且求而不得,今天不也安然落于你手中?”
他又在暗讽自己小气,子颜本想闹上几句,可念头一转,万般赌气的心思尽数散了。
情已入了骨髓。
阔别了多日,他此刻在这人怀中,嗅着熟悉安稳的气息,才真切觉得自己是鲜活活着的。万般心绪皆化作温柔,子颜不再争辩,静静将脸埋入对方怀中,缓缓阖眼,沉沉睡去。
东门外长街两侧,挤满了前来送别的莘莘学子。
费连廷一生看似散漫不羁、玩世不恭,此番灵柩启程,前来相送的不止泾阳文武官员、学苑生徒,连邻近州府之人也纷纷闻讯赶来。
锦煦帝特意下旨,准许众官员免去今日早朝,尽数前来送行。
子颜是费连廷最晚的学生,依着学苑旧规,立在送行人群的末位。他端端正正伏身,对着棺椁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而后自袖中取出一张素笺。
指尖流转玄武神力,纸页凌空燃作点点星火,在灵前袅袅散尽。他心底默默念道:夫子生前一直想知晓我的身世名姓,今日,便尽数烧与你看吧。
费连廷弥留之际,唯独留了一封手书给他。信中不曾言及嘱托,只细细叙说年少往事:我幼时家境贫寒,父母皆为富户奴仆。七岁那年,父亲本打算将我卖去盐铺做工,我却偷偷跑到义学做杂役,方才寻得读书之机。年少时满心怨怼,待到入了泾阳学苑,才听闻父亲常年操劳养家,早已积劳离世。此事,我抱憾终身。你年纪尚轻,切记莫要凭一己臆断揣测他人…
子颜心口阵阵发酸。倘若夫子还在,他会将满腹心事一一倾诉吗,可如今,再也没有机会了。
正兀自神伤间,一声高喝陡然响起:“陛下驾到!”
子颜猛地抬眼,心中错愕不已。先前分明听闻,陛下言明不会前来相送,怎会此刻现身于此?难道是为了抚慰自己先前那些不满?
锦煦帝亲手在费连廷的棺前燃了一炷清香,青烟袅袅升腾,拂过灵柩。他对着送葬队伍抬手示意,准许队伍启程。
做完这一切,他径直走到子颜身侧,伸手轻轻牵住他微凉的手,温声开口:“跟着朕走一段吧。”
子颜未作应答,只默默任由他牵着,一同踏入东门,远离了送别人声。
此时皇宫勤愍殿内,宰相黄宗与尚书令东熙湖静待消息,诸多事宜皆需子颜回来商议,可皇帝并未出宫,正与他们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