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盐州案  第二十二章旧地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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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旧物依旧,处处还留着清哥昔日的气息。子颜由内至外缓缓打量,往昔二人一同在此修习术法的片段翻涌心头。共处不过短短数日,却是他浮沉半生里,难得一段安稳无扰的静守时光。
    那时的人,既非炙天神守,也不是腾翼国储君腾青,只是铜鉴楼门前一个随性散漫的守门人,唐清欢。
    子颜独坐一隅,怔怔出神。依稀也是这般暮色垂落,从午后耗至黄昏,那人总爱出言打趣、嬉笑无拘,他彼时心性冷硬,全然不曾料到,对方早已将滔天身份藏得滴水不漏。
    “主子,晚间换穿的衣物已然取来,我们进来伺候您梳洗更衣吧?”
    内侍的声响骤然将他拉回神。恍惚间暮色浸透窗棂,屋内光影沉暗,不知不觉已是入夜时分。
    子颜应声应允,章文领着一众内侍入内,悉心服侍他整束衣容。
    夜色渐深,京城烟火四起,日间沉寂的曲屏楼,终于迎来一日最喧闹的时辰。
    作为京中首屈一指的赌坊,楼下晚宴排布妥当,赌台尚未开锣,街外宾客已是车马络绎,熟客接踵登门。
    忽听得二楼最深处那间常年落锁的雅房,传出木门转轴轻响。坊间人人皆知,自打严青一行人仓皇离京,这间雅房便彻底封禁,如今整座曲屏楼,尽归玄武神宫管辖。
    下一瞬,廊下内侍高声唱喏:“玄武神守驾临!”
    满场宾客神色皆惊。
    子颜身兼函玉储君、玄武神守双重尊位,身份冠绝朝野,众人连忙敛神垂首,齐齐伏身跪拜。
    “都起身吧。”
    众人这才敢抬眸,只见阶梯之上缓步走下少年,玉冠束起青丝,绯色长袍衬得身姿清挺,眉目风流,风姿翩然。
    “诸位皆是曲屏楼老主顾,想来知晓我刚自盐州回京。”子颜语声平和,不带半分权贵威压,“从今往后一连十日,诸位在此博戏,赢来的银钱尽数归己;若是落败之输资,楼中便代为捐往盐州府义学,也算诸位积德行善。”
    “多谢神守体恤!”众人刚直起身,又再度躬身行礼。
    不多时,瞿风烈敛着神色快步上前,俯身低声禀报:“神守,荣掌柜已到,在外候传。”
    子颜颔首,随他走入楼下最大的临水雅间。后续又有数位异地商贾、京城各行掌柜陆续入内,众人望见子颜,当即长跪叩拜,连连称能得神守一见,实是三生有幸。
    “诸位请起,不必多礼。”子颜示意瞿风烈置办酒宴,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从容开口,“此地原是我偶然收下的产业。从前严青尚在京中时,还曾带我来过。今夜夜色正好,不知各位可否陪我片刻消遣?”
    一众商贾心中大喜。
    他们常年混迹市井朝堂夹缝,平日里想见帝王、神守一面难于登天,如今权倾朝野的神守主动设宴邀约,便是倾尽家财,他们也心甘情愿。
    子颜闻言莞尔:“我又怎会贪图些许银钱,平白落个刻薄贪财的名声。”
    酒过数巡,席间推杯换盏,众人博戏各有输赢。
    瞿风烈察言观色,早已揣透子颜有意支开旁人,不动声色示意在座商贾陆续托辞退场。
    转瞬之间,喧闹雅间只剩子颜,与容容斋掌柜荣和二人对坐。
    “荣掌柜可知,我今日专程来此,所为何事?”
    荣和豁然明了,垂眸拱手:“在下晓得,神守是为了那套黑釉茶具而来。”
    这套茶具是他早年散尽家财,远赴鼎辰沁窑辗转购得的孤品。
    黑釉烧制极难,成套茶器更是世间凤毛麟角,他世代经商,向来视若传家至宝,从不肯轻易示人。
    昔年曾有朝臣登门,欲重金购入转赠熏栎公子,他万般不舍,最后只忍痛售出两件青釉茶盏。
    如今子颜亲自登门,来意昭然若揭。
    “神守心中所想,小人自然清楚。”荣和坦然抬眼,语气固执,“您愿出高价相购,可此物是我的心头挚爱,再多银钱,我也无意割舍。想来您打算借着赌局,顺势赢走至宝?只是恕我直言,即便雅间迎芯灯早已换成宫中御器,我也不敢赌。谁能断定您不会动用神法取巧?这般必输的圈套,我可不上。”
    此人傲骨执拗,名利难动心性,果然坊间传闻不假。子颜指尖微蜷。
    荣和语气愈发坚决。“实话说了吧,这套茶具,我断然不会转手。”说罢起身作揖,“神守若是为此不悦,往后容容斋闭门歇业,我避开京城便是。”
    瞿风烈见状正要上前出言施压,却被子颜出声唤住。
    “荣掌柜且留步。”子颜目光沉静如水,“钱财于你已是身外之物,但这世上,人人皆有软肋,总有放在心上割舍不下的东西。你不妨再斟酌一二。”
    荣和脚步骤然顿住,沉吟良久,眼底闪过挣扎。
    他半生求财,晚年只求儿孙前程,思虑再三终于直言:“神守求取宝物,想来是为筹备陛下寿诞。我想借至宝,为我儿求取朝堂功名,可这份请求,想必您与陛下也不会应允。今日我把话摊开,还望您切莫倚仗权势,强夺我家传之物。”
    听他话里暗藏玄机,子颜眉梢微挑:“哦?此话怎讲?”
    荣和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又微妙的笑意:“在下有一**,今年十七,虽是庶出,容貌品性皆是上等,我素来疼宠万分。两年前您入城时,她远远窥见,自此一念深陷,心系于您,日夜惦念。”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剖白全部心思:“小人斗胆提议,若是您肯纳她相伴,名分尊卑我们全然不计较。城郊外宅我早已修葺完备,尽数当作陪嫁奉上。只求您成全小女一片心意,那套黑釉茶具,我即刻双手奉上。”
    “想来在这泾阳城里,神守的名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锦煦帝手执冰白玉杯,倚窗浅啜,闻言低笑出声:“朕昨日不过随口一提,感慨旧物难寻,你竟真把这事放在心上了。”他轻轻晃了晃手中孤品玉杯,“这只玉杯朕用了数年,偏偏世间只剩孤件。”
    子颜垂眸兀自嘟囔:“从前听闻有人冒充神守后裔,我只当是市井无稽之谈,如今看来,倒不全是假话。”
    “过往历任神守驻留泾阳,暗中留有家室子嗣,本就不算秘闻。不过不能行明媒正娶。”锦煦帝看向他,语气裹着几分刻意逗弄,“你若真心中意那套茶具,纳了荣家女子便是。朕倒也好奇,你的子嗣,会不会也生得同你一般,风华绝代。”
    这话刺得人心头发闷。子颜定定望着暇悟,心头又酸又气,片刻后梗着声道:“偏不!不过一套茶具而已,不要便不要了。”
    “当真就此作罢?”
    子颜抿紧唇,语气带着几分懊恼:“早知他会提这般胁迫人的条件,我下午便该直接将东西取来。”
    “哦?你竟还特意暗中探查过?”暇悟眼底添了几分意外,没料到他看似淡然,实则对这套器物这般上心。
    “我是怕那茶具沾染俗人气息、被人使用,便隐了身形潜入容容斋探查。”子颜缓缓解释,“只见那套黑釉茶具,被恭恭敬敬供奉在宗族祠堂,未曾动用。釉色沉润如墨,肌理内里隐隐鎏金,杯沿描着极细赤金粉,品相绝世,我一时见猎心喜,才想着正大光明赢回来。”
    “也罢,世间万事,本就难事事称心如意。”
    子颜抬眼,眉眼盛满郁结:“可寿诞将近,我究竟该送陛下什么贺礼才好?”
    锦煦帝放下玉杯,眸底笑意深沉,直直望向他,拖长语调反问:“你说说,该送什么好呢?”
    翌日晴光漫落,琴香袅袅。子颜端坐案前拨弦试曲,这般反复斟酌、心神不宁的模样,于他而言实属罕见。往日里但凡乐谱入目,顷刻通晓韵律,弹与不弹全凭本心,从无这般纠结。
    可今日挑来选去,数支曲调皆浮于表面,入不了本心,始终难下定论。
    正沉吟间,章文轻步入内通传,尚书令东熙湖求见。
    抬眼望去,日头已然偏至午时,暖光落满庭阶。子颜指尖按住琴弦,心头骤然一沉。
    盐州之乱根脉缠绕鼎辰势力,年奕璇身死疑点重重,东熙湖稳居朝堂高位,看似中立,实则手握大半隐秘。
    思绪起落间,东熙湖缓步走入殿内,怀中稳稳捧着一只雕花黑漆漆盒。子颜目光骤然凝住,一眼便认出,漆盒之内,正是昨日他在容容斋求而不得的黑釉茶具。原来性子执拗、宁折不弯的荣和,竟然也是东熙湖安插在市井中的党羽?
    东熙湖被他冰冷锐利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拱手浅笑:“神守这般打量在下,实在令在下惶恐不安。”
    “东学长才是京中深藏不露、最有本事之人。”子颜语气裹着冷峭讥诮,“我费尽心思、百般周旋都求不到的物件,你抬手便能轻易取来。”
    “神守休要打趣我,这般僭越之事,若是传到陛下耳中,在下可担待不起。”东熙湖连忙摆手,故作惶恐,“听闻您赴曲屏楼,在荣和那里碰了壁,我便记挂此事,知晓您中意这件珍品。”
    子颜轻哼一声,看透对方蓄意示好,无意再多虚与委蛇:“既是登门送礼,东西我收下便是,其余场面闲话,不必多言。”
    东熙湖却不肯就此作罢,步步紧逼:“神守就不好奇,我究竟是如何令性子刚烈的荣和,乖乖交出传世至宝的?”
    “不想。”子颜垂眸抚过琴身,神色淡漠,“你主动亮出筹码,必然所求不菲,这般麻烦交易,我素来不感兴趣。”
    东熙湖话锋陡然一转,精准掐住子颜软肋:“可有些陈年秘闻,关乎严青下落、流珠去向,你必定用得上。您可知荣和私下常年往来之人,是谁?”
    “莫非是严青?”他心底早有揣测:当初严青得知严回入狱,趁着陛下西行离京之机,裹挟众人仓皇出逃,数月杳无音讯。严青本身无关紧要,可他一并带走了流珠。
    “正是。”东熙湖轻笑一声,缓缓道出内情,“当年正是荣和暗中掩护严青顺利脱身离京。此人最大把柄便在此处,我稍加点破旧事,荣和生怕祸及家人,自然不敢违逆,只能乖乖奉上茶具。”
    “此事积压数月,你如今才肯吐露内情?”子颜眉头紧蹙,心底戒备更盛。
    “即便早日禀报,也已查不出严青踪迹,于事无补,反倒打草惊蛇。”
    子颜静坐良久,心绪飞速权衡利弊,瞬间通透全部关节。东熙湖手握把柄、奉上至宝,步步铺垫,从不是单纯示好。他抬眸直视对方,字字清冷:“不必绕弯子耗神了,直说吧,今**奉上至宝、吐露秘情,想要换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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