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盐州案 第二十一章北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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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他?”
暇悟转头看向范黎,声音里带着难以自持的震颤。
“陛下,老奴年岁大了,记性虽有些模糊,却记得当年公子,确是常穿这般一身绯衣。”
锦煦帝暗暗瞪了他一眼,掌心却下意识攥紧了子颜的手,压低嗓音,生怕亭中人听见:“这到底是鬼魂,还是妖物幻化?”
子颜静静立在原地,发髻间插着神君所赠的乌木簪,神玉灵物毫无异动,足以说明眼前人影并无凶煞戾气。
“眼下看不出根底,但能确定,并无伤人之危。”
听得这话,锦煦帝缓步向前:“熏栎,当真是你?自你远赴盐州,已是数年未见了。”
“臣日夜心念陛下,片刻未敢忘怀。”
那道酷似陈巽栎的身影躬身下拜,形神举止栩栩如生,绝非寻常虚影幻术可比。
端木暇悟心头一软,便要上前将他扶起,子颜却及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暗中朝他递了个警示的眼色。
“巽栎,你可知他是谁?”暇颜抬手指向子颜。
“陛下说笑了,玄武神守之名,天下谁人不知。年少风华,自是令人艳羡。”
锦煦帝定了定神,开口吩咐:“你先去寝殿南屋候着朕。”
那身影依礼躬身一揖,转身便朝寝宫方向行去。
子颜扶着锦煦帝紧随其后,一同踏入殿内,眼睁睁看着那人径直走进南屋。待他脚步跨入门扉,陛下一个示意,内侍立刻上前将门紧紧合上。
子颜抬手凝起一道神力,凌空落下结界,将整间屋子牢牢封死。
二人移步进到北屋,隔绝了外间耳目,暇悟才敢低声发问:“这到底是何物?难不成…真是巽栎魂魄归来了?”
“陛下,是夜魔咒作祟。”子颜方才进来时,已顺手将祭台上那柄折扇收在手中,“中了夜魔咒之人,平生岁月会被暗中抽走一截。每至深夜,心神意识被外邪俯身掌控。若是本人殒命,那被抽走的一段时光执念,终究要寻一处依托补全。”
“你的意思是,我们所见的,是巽栎残存的本识执念?”锦煦帝怔了怔,“可为何会是十七八岁那般年少模样?”
稍一思忖,他已然恍然:“莫非如同梦境一般,心念停留在何时,便化作何等模样?可他的残识,又为何会凭空显现在我们眼前?”
“陛下忘了,巽栎哥哥是撞在天庭神物之上身陨。神物灵力滞留了他一缕本识,阴差阳错,让它附着在了这柄折扇之中。”
子颜将折扇反复展开细看:“他离世后,我曾收过此扇查验,确无异状,才交由陛下收藏。只是…”
“当真便是这般缘由?”
“待到天亮,这缕残识便会重新敛回扇中。想来是我们今日在苑中私祭,感念太过真切,才无意间将他从扇中唤醒,显化成形。”
范黎忍不住上前插话:“神守可有法子,将这缕残识……”
“老东西胡说什么。当初熏栎在世时待你不薄,你倒先想着驱离抹杀?”锦煦帝轻声道,“子颜,若是无害,留着应当无妨吧。”
“陛下,需等到天亮,看是否如我所料,自行敛回扇中。若是能归位,便是哥哥残存的一缕执念。有我在此,定能护着陛下,不必担忧。”
范黎眼底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么说来,神守今日是要留在宫里了?老奴这就命人去备下住处,您看…”他抬眼看向锦煦帝,等着圣意。
皇帝淡淡开口:“照旧即可。朕居北屋,子颜依旧住西屋。”
范黎闻言当即面露喜色,凑到子颜身侧:“神守有所不知,陛下这些时日,早已常居西屋。您曾用过的物件,还全都原样留在那里呢。来人,速速去传章文,今日,他主子留宿宫中。”
前尘旧事,了无痕迹。子颜默然垂坐,神色微微黯然。
暇悟瞧出他心绪不宁,轻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愿留在宫中,还是不想住那间西屋?”
子颜抬眼,目光落在北屋正中那张硕大的拔步床上。整间寝殿大半都被这床榻占去,床内不仅设了可供陛下伏案书写的小案,案边还能容下四张圈椅,外侧长几上,静静摆着他时常弹奏的那张古琴。这般宽敞,便是在床前跪下数人,也绰绰有余。
暇悟顺着他的视线,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开口:“你该知晓,朕本就不喜欢此处。这寝殿正屋,原是为迎娶皇后所建,按规制,唯有中宫才可居于此。可如今你瞧。”
他抬手指向床榻深处,那偌大床褥正中,正蜷着一只玄色小猫,睡得安稳酣甜。
子颜换了一身寝衣,躺上西屋的软榻。周遭陈设样样熟悉,心底一时翻涌万千。章文几人尚在屋内伺候,子颜轻声吩咐,夜里照旧留几盏宫灯不必熄灭。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锦煦帝径直走了进来。
暇悟一身银白色暗花绡直裾寝袍,带着几分惶然。他进门便挥退左右:“朕想来想去,心底还是发怵,不如今夜与你同屋而居。”
子颜闻言连忙起身,侧身让出榻面,垂眸应道:“陛下安心,我守在您身侧便是。”
正屋之内用着早膳,子颜总觉范黎一双老眼偷偷觑着自己,眼底藏着促狭笑意,耳尖不由得泛红,只得垂首避开视线。
不多时,陛下练完晨剑归来,手中端着茶盏,目光扫过范黎,沉声斥道:“老东西,还不快派人去南屋查看?即刻便要上朝,这些琐事,是存心不让朕与神守省心吗?”
“陛下宽心,方才神守亲自查验过了,那缕残识已然归回折扇之中。您瞧,神守连盛放折扇的锦盒都施了术法封禁。”
果然膳桌正中,静静摆着一只锦盒。
“子颜,此物你要带回神宫?”“是,陛下。”
“不如便留在朕这里。既然并无凶险,朕思念熏栎之时,尚可唤他出来片刻。”
子颜拗不过帝王心意,终究将唤醒折扇的咒语细细告知于他。范黎捧着锦盒,反倒心头惴惴,双手微颤,小心翼翼将其锁进了殿中暗柜。
二人换好朝服,正要动身上朝,门外周全已然赶来请脉。
锦煦帝习惯抬手便要回绝,周全却低声道:“陛下可不能这般,您已大半年不肯让臣诊脉。您莫忘了,臣每日还要照看神守的身子…”
说着,悄悄抬眼示意了一下子颜。
“倒是朕忘了,自打他伤愈之后,你也需日日去瞧他。”
话音落下,皇帝与子颜皆是一怔,二人倏然对视一眼。
京中那桩流言…原来是。。。
暑气渐来,不上朝的人终日困顿。子颜吩咐神宫众人翻查库藏,搜罗宫内珍藏的名贵瓷器,自己则在小院歇下。
陛下特意免了他朝会,自是另有考量。近来鼎辰国声势渐盛,对外扬言朱雀神兽现世,指责祗项国苛待其遗民,借机生出诸多事端。
锦煦帝称得上是四神立国以来少见的雄主。一道诏令颁下,彻底抹去昔日鼎辰俘虏的贱民身份;更定下新规:往后但凡因战事归降祗项的列国之人,皆与本国子民同等待遇。即便是鼎辰本土南部部族,入了祗项地界,也尽数除却卑贱名籍。
外人看来,这像是帝王特意体恤出身鼎辰极南之地的子颜,是一份格外恩赏。可子颜心底清楚,此举实则是为日后吞并其余三国铺路筹谋。他暗自嗤笑,陈巽栎以性命相殉,换来的又何止是这些功利算计。
转念一想,终究不愿再深究计较。想来陛下是临着寿诞,借着这番举措,权当给自己备下一份特殊贺礼了。
他心底暗暗嘟囔,都这般年岁了,偏要大办寿宴,不过是徒增一岁年岁罢了。
“瞿掌柜,先抽调五万两白银运往盐州,交给神庙弟子。”子颜对着渠金坊掌柜瞿风烈吩咐道。
此前他寻遍神宫库藏,始终没能挑出合意的瓷器,这才想起渠金坊在泾阳经营神器,民间皆知此处与玄武神宫渊源深厚,百年来常有百姓携宝物前来敬献。
他入京至今还未曾踏足此地,便借着由头,去往渠金坊设于南城的总号。
甫近街巷,远远便望见沿街跪伏着两列渠金坊门下弟子,自子颜回京,铜鉴楼的生意便交由他们打理,再加上严青敲诈子颜的各处产业,如今的渠金坊早已是南城首屈一指的商号。
瞿风烈快步上前将人迎入大堂。这座屋舍形制颇为奇特,偌大厅堂并未设门扇,四围半敞,通透开阔。子颜心下好奇,瞿风烈便引着他遍览坊中各处。
行路间,子颜再度传令,命人将曲屏楼等赌坊积攒的私银取出,用来接济盐州的鼎辰遗民。
“陛下此番只派费苒前往整顿盐务,虽已下旨除却遗民贱籍,却未曾令地方府衙拨银赈济。”子颜叮嘱,“你知会神庙众人,此事暗中行事,切莫走漏风声,避开官府耳目。”
瞿风烈面露不解:“神守,同为赈济百姓,为何要与州府之事分得这般清楚?”
“陛下是想借此事布局造势,我却等不得那般迂回。”
瞿风烈心思机敏,闻言立时了然。
子颜转身来到堆放各界敬献宝物的库房,逐一细看良久,终究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瞿风烈略一思忖,忽然开口:“神守,街对面有家容容斋,其掌柜藏有一件珍品,年代已久。”子颜闻声抬眸。
“是一套黑釉茶具,具体件数我记不太清了。早年同业相聚时我曾有幸得见,器型釉色皆是世间少见,委实不凡。”
“黑陶器物,神宫之中存量不少,黑釉茶具,我倒是头一回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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