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盐州案  第二十章私奠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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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讲不讲理?”
    这话到了唇边,他终究硬生生压了回去,半句不曾吐露。垂眸静思片刻,想来是子颜布下的遮掩法术留有破绽,被旁人窥见踪迹,才生出满城流言。
    子颜低头认真思索半晌,抬眼轻声道:“要不,我再重新施一遍遮掩术。法术稳固之前,我们暂且不要再这般私下相见。”
    他长长喟叹,心底满是无奈。这孩子向来较真执拗,凡事总往自己身上揽,事事都要费心周全。
    “那可不行。”
    他伸手一把将人拉至身前,气息沉沉,贴着耳畔低声叮嘱。
    早朝之上,端木暇悟敲定新任盐州府尹,乃是他另一位舅父家的女婿,赴任后可从旁辅佐陈又慎,只是动身之日需延后几日。
    同时准允白汝全与费苒二人同赴盐州,言道当地善后繁杂,两位尚书同行,方能彰显朝廷安抚百姓的诚意。
    今日子颜并未上朝。端木暇悟私下叮嘱白汝全,寻时机劝说陈又慎回京;费苒性子绵软,怕是难以制衡老国舅。
    勤愍殿议事时,宰相目光频频落向东熙湖,尚书令提议的部署尽数得到圣君应允,今日神色难掩振奋。
    “戍擎旧案已然审结,”锦煦帝开口,“此案牵扯枢密院与常西王府,盘根错节。如今戍擎之地划归函玉国。”
    “启禀陛下,所有罪案均已审定,严回一众主犯等候秋后处斩,”白汝全躬身回禀,“其人罪状滔天,并无宽宥余地,仅余下在逃余孽,需劳神宫出手缉捕。”
    “子颜曾与炙天神君立誓,执意将严回终身囚于神宫,此事朕会亲自与他细说。”端木暇悟余光扫过黄宗,见宰相始终紧盯东熙湖,瞬间明白他心中顾虑,随即续道,“宰相,朕午后传子颜入御书房。他离朝一月,函玉国积压无数事务,朕要亲自带他逐一处置。唉,这孩子,从来不让朕省心。”
    御书房案头,函玉国玉玺与祗项国玉玺并排安放。函玉递来的奏折,向来由端木暇悟亲手批阅,盖印也从不假手旁人,子颜对此从无半句异议。
    奏折多由言明硻草拟,但凡关乎两国根基的要事,端木暇悟从不会对他隐瞒。数月相伴,二人十之八九政见皆能相合。
    原定午后静寒学苑的课业,直接挪至御书房进行。端木暇悟早已许诺,要将毕生帝王心术尽数传授,一日未曾中断。
    朝堂近来风波不断:墨宪调任枢密院,雷尚峰一案终究拖累李氏一族,李距凯卸去兵部尚书一职;皇帝顾念晟齐颜面,才保留安王枢密院使之位。
    各方势力互相制衡纠缠,繁杂朝务压得人心烦。好在宁馨王近日便可返京,端木暇悟总算能稍稍松一口气。
    卸下朝堂重担,他满心惦念,皆是如何留住身侧之人,安稳相守。
    午膳之前,子颜牵着晟闲走入殿内,二人身上衣袍款式一模一样。端木暇悟望着这一幕,心头泛起淡淡暖意。
    晟闲身为子颜亲立的函玉储君,身着规整朝服,行动拘束。想来是子颜怕午后课业之中,孩童肆意顽劣,才特意换上同款常服,好生约束。
    他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子颜耐着性子,细细喂食挑食的晟闲。
    子颜素来食素,如今却甘愿迁就孩童口味,一一挑拣荤腥、择出适口菜肴。这般温柔,从不独独赠予自己,端木暇悟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郁气。
    宫人将晟闲领走后,他才开口说起方才所见:“昨日听闻,你让获救的孩童同闲儿一处玩耍。朕原以为你会好好教他立身之道,怎还是一味纵容?”
    “我回京不过两日,小孩子撒撒娇而已,陛下连这点小事都看不惯?”
    “哼,等阿暄回京,朕便让他一并管教晟瑞与晟闲。”
    子颜没有接话,伸手铺开这一个月函玉国奏折简报,垂眸细细翻阅,刻意避开。
    等他尽数看完,端木暇悟轻声发问:“都看完了,可有什么想说的?”
    “无事,一切安好,只是我险些忘了,再过几日便是陛下寿诞。”
    子颜微微垂首,眉眼轻敛。
    言明硻早已备好一份厚重国礼,将同城范印铸造工坊全数迁移至朴州地界。一来方便祗项户部统一管辖,二来向其余三国昭示,天下铸印权尽数归于祗项,稳稳立住大国威仪。
    可这份是函玉国上交的国礼,冠着朝堂名分,算不上他子颜独一份心意。
    端木暇悟凝望着他,语声低沉,带着几分执拗:“言明硻备下的是国之贡品,朕不问。我只问你,心中可备好独属于我的礼物?”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垂头的少年:“盐州立下的功劳不算。子颜,朕想要什么,你心中怎会不清楚。”
    子颜余光瞥见一旁侍立的范黎,对方正不动声色递来隐晦眼色。黄宗、范黎日日都盼他顺从圣意。
    “陛下将巽栎哥哥留下的绿釉杯取走了,我……我回神宫翻找一番,看看有没有能合陛下心意的物件。”
    端木暇悟面色骤然沉了下去,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朕想要的,是成双成对的。”
    转瞬便是傍晚,宫中筹办寿宴,例行礼服流程彩排。陛下需要亲自试穿寿诞大典礼服,子颜本想寻借口告辞返回神宫,范黎却早已提前领旨安排,命他留下一同试衣。
    二人身上皆是至尊制式礼服,版型同平日朝堂朝服相差无几,衣料华贵庄重,唯独内里暗绣的龙凤缠枝纹样,纹路分毫不差,暗含羁绊。
    大司乐上前躬身,细细禀报寿宴舞乐排布,话音未落,端木暇悟便侧头看向身侧少年:“寿宴吉时,你上台抚琴一曲。”
    他这般安排,只是私心作祟。子颜此刻满心郁结,半分抚琴的心境都无。他抬眼扫过殿内待命伶人,目光猛地顿住。阶下预备献艺之人,不论是剑舞郎,还是伴奏乐伶,眉眼轮廓,竟都隐隐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用过晚膳,二人褪去繁复礼服,换上素雅常服。端木暇悟低声吩咐范黎:“方才膳桌上素菜他几乎未动,改回他往日爱吃的菜式。”
    子颜正要开口劝阻,直接被他打断。
    “朕的寿宴,一切由朕做主。”端木暇悟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紧跟着补充一句,“你别急着回神宫,今日还有一件事。”
    子颜心头微微一沉,已然猜到几分。今日距陈巽栎离世,恰好满七日。难怪陛下换下华贵冕服,一身沉敛深蓝便服,周身尽是追思怅然。
    端木暇悟伸手牵住他手腕,缓步走到寝殿外御花园。
    晚风微凉,吹动枝叶簌簌作响,暮色压落,园中正中央,早已搭起一方简易素白祭台,素帛垂落,冷清肃穆。
    “依朝堂礼制,熏栎的身份,本不该在皇宫内设私奠。”端木暇悟望着祭台,语声轻得如同叹息,“可朕心中始终惦念他,若是连一场简单祭奠都不肯为他办,心中终究难安。”
    “当年延东君离世,陛下却让哥哥出宫,不留半分情面。”子颜字句之间裹着化不开的酸涩。
    “全是朕的过错。”端木暇悟嗓音微哑,满是怅然悔恨,“从前朕总想着,时日一久,总能慢慢动心。”
    “原来陛下自始至终,从未对他动过半分真心。哥哥这一生,终究是错付了。”
    端木暇悟默然不语,牵着子颜上前,对着素白祭台郑重躬身三拜。台上静静摆放着那柄陈巽栎常握的折扇。
    他凝视折扇,低声呢喃,满心愧悔:“熏栎,朕不值得你倾尽全部真心相待。若有来世,愿你生于寻常安稳人家,得一人全心全意偏爱……”
    晚风漫卷,吹散未完的低语。
    子颜立在一旁,心底寒意层层翻涌,不敢深想一件事:倘若有朝一日,端木暇悟得知陈巽栎是心甘情愿为他散尽神魂、身死道消,这人又会是何种模样?
    暮色四合,园内四下寂静无声,唯有草木风声萦绕耳畔。就在此时,不远处临水小亭内,忽然悠悠飘来一阵箫声。
    曲调清婉孤凉,每一节韵律,都和往年陈巽栎在世时常吹奏的曲子分毫不差。
    端木暇悟身形骤然僵住,眼底瞬间涌上错愕震惊。子颜伸手一把将端木暇悟拽至身后护住:“陛下不必惊慌。蒄寒神识早已被翼骐吞噬,尽数归入归墟,绝无复生的可能。”
    二人心念相通,定是有人蛰伏暗处作祟,刻意引诱试探、扰乱君心。
    箫声连绵不绝,余韵缠绕亭台,凄恻入骨。
    下一瞬,亭中水雾缓缓升腾,凝出一道纤挺人影。少年身着熟悉绯色锦袍,身姿清挺,眉眼温润澄澈,看着不过十七八岁,青涩温柔,全然是锦煦帝初见他时,最鲜活干净的模样。
    端木暇悟望见那道身影,呼吸骤然停滞,彻底怔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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