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颜，你也就比我那外甥小几岁罢了。”
    “哪里只几岁，整整差了二十载。他登基那年，我都尚未出世。”
    心底一声轻叹。
    不过是说当今陛下眉眼间，更像他们陈家人几分，这般屡屡推举着让他留意。
    罢了，罢了。
    再过一段日子，他总会慢慢忘了的。就像他何曾还记得，当年那个陪在他身边的“哥哥”。
    子颜抬眼，看向眼前神像内的刍羽，沉声作答。
    “好。但你必须立誓，往后再不伤任何凡人。只要恪守承诺，我便依你，助你完全复生。”
    鸟首神像里传出嘲弄声响：“玄武神守，未免把我看得太过浅薄。吞噬你的玄武神力变数极大，何况你神力的主人至今未曾现身。你若身死，于我绝非好事。”
    话音落，那双泛光鸟眼缓缓闭合，不再理会子颜。
    转瞬之间，神像褪去活灵气息，重新变回冰冷泥塑。
    子颜心口骤然一沉。他心底最忌惮的祸事，终究要来了。
    远处，青啄尖厉啼鸣层层递进，焦躁戾气穿透盐君殿厚重墙垣。关押的青啄定是挣脱束缚，正全速朝这边赶来。
    事态危急，子颜猛地转头，视线扫过殿内，王元依旧立在原地，全无撤离之意。
    他快步上前，语气锐利：“快带我去关押孩童的密室！”
    王元神色微动，带着几分迟疑。
    “你若肯助我救出无辜稚童，今日我可饶你性命。”
    “神守说笑了。我本就是死人，肉身早已腐朽，能苟活至今，全靠刍羽妖术支撑。”
    嘴上这般回话，他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右手，轻轻一挥。
    殿侧墙面轰隆震动，一道幽深裂缝缓缓展开，越扩越大，化作漆黑通道，尽头隐约透出微光。
    石室角落，四名孩童紧紧蜷缩一团，满身尘土，面色惨白。
    最小的孩子不过四岁，双眼空洞无神，小手死死攥住衣角，看得子颜心口刺痛。
    这群孩子被囚禁多日，长久的恐惧磨去了所有鲜活神色，只剩呆滞麻木，子颜轻声呼唤几声，无人回应。
    他清楚，贸然带孩童闯出去，根本护不住他们。
    来不及多想，他调动体内牧野神力，指尖凝出一缕柔和金光，缓缓裹住四名孩童。
    光芒一闪，几个孩童身形凭空消散。他已将众人传送至泾阳玄武神宫，提前传信给大师兄，自有仙法妥善庇护。
    可这一手神力秘术，彻底暴露了他。
    王元紧随身后，看不懂方才异象，沙哑发问：“神守，此事可算了结？”子颜轻轻颔首。
    “既然神守得偿所愿，随我往通道深处。”王元语气平淡，转身缓步向内走去。
    通道蜿蜒向下，无边黑暗席卷二人，唯有子颜周身玄武神力，晕开一层淡蓝微光。
    独行在漆黑密道，酸涩漫上心头，从前身处这般幽暗山洞，总有腾青伴在身侧。他本就畏惧黑暗，有那人在，从来无惧。
    如今身旁空无一人，并肩过往尽数成回忆，或许今日，他便要追随故人而去，斩断此生所有牵绊。
    思绪翻涌间，前方忽然漾开奇异光晕，一座巨型洞窟展露眼前。洞内层层堆叠青石棺椁，最高处竟摞至六层，阴寒死气混杂浓郁妖气，扑面而来，刺骨森冷。
    子颜驻足，目光落在成片棺木上，沉声询问王元：“这些，都是当年献祭受害者的尸身？”
    “正是。”王元语气毫无波澜，“他们自愿为刍羽献祭，死后自然安葬此处。”
    子颜唇角勾起一抹冷讽，眼底寒意彻骨。
    “你们倒是有心收尸。人人贪求长生，到头来，还不是难逃一死。”
    “人到中年，谁不妄想永生？可到我这副垂朽躯壳，行动艰难，苟延残喘又有何滋味。好在这批人都活过八十，寿终正寝，往后也再无人闹事。”
    “唯独可怜那些无辜孩童。”子颜目光掠过棺椁，满心不屑，“这些人的遗骸，本就不该留存。”
    “神守已经抄没他们家产、拘押后人，难不成还要毁去尸骨？”
    “你们留存棺椁，不过是尸身缠绕妖气，因而要掩盖献祭罪证罢了。”子颜一语戳破真相，“但此事无需我动手，待盐州安稳，交由百姓决断即可。眼下我尚且不知，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洞窟。”
    他顿了顿，生出几分疑惑，继续追问：“刍羽为何执着于搜刮世家金银？财宝于它而言，本该毫无用处。”
    “神守可听过此地世家先祖，皆是辟暨移民。当年莽羽大人留存世间，还有诸多妖族秘辛。不少妖族天生贪财，唯有金银利诱，才能引诱散落妖族现身。”
    子颜低低应了一声，垂眸沉思。
    他原本便打算追随锦煦帝出征辟暨，替墨麒复仇。今日一听便知，辟暨境内藏着更大隐患，无数妖物正在暗中蛰伏。
    洞窟深处妖雾浓稠，巨大鸟身妖物静立暗影之中，模样与子颜梦中所见分毫不差。
    它并非依靠残躯重塑，周身妖力交织陌生上古神力，威压铺天盖地，令人难以喘息。
    巨鸟身前，年奕璇恢复人形，满脸浓烈怨毒，目光死死锁着子颜，恨不能将他撕碎吞噬。
    刍羽低沉厚重的声响缓缓响起：“玄武神守，你已救出孩童，得偿所愿。如今，该兑现你的承诺。”
    “你想要我的性命，尽管动手便是。”
    “我不敢。”刍羽发出低沉嗤笑，巨大鸟首微微晃动，算计尽显，“谁能料到，世间残存所有仙族神力，尽数汇聚在你一身。伤你，于我得不偿失。”
    它心思缜密，全然不像从前见过的鲁莽白虎神兽星儿。
    “你夺走我的祭品，毁我复生大计，唯有助我彻底复原，才能两相抵消。”
    子颜故作茫然，索性假意推诿。“你如今形体完整，妖力充盈，何须我出手相助？”他早已看穿，刍羽十分忌惮自己体内仙族神力。
    “你怎会不懂？”刍羽语气添了不耐，“你来的时机恰好坏我大事，我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完全复生，也正因这一丝缺憾，才被你看破踪迹。唯有依靠马飞仁那般真心献祭之人，才能补足最后本源。你扣下他来此地，理当替我补全力量。”
    似是看穿子颜心中疑虑，它补充道：“我许诺你，待我完全复生，便与你公平一战。你若能胜我，我的生死任由你处置。”
    子颜凝神戒备。洞窟之中萦绕着一股从未见过的诡异神力，源头不明，凶险难测。
    一旁的年奕璇再也按捺不住，急声催促，满是不甘：“刍羽！我们说好的，等他过来，直接吞掉他汲取神力报仇！你为何反悔，非要同他决斗？”
    “是你自己愚笨，中了炎阙神君圈套，现在一心只知报仇，与我何干？”刍羽满眼鄙夷，“若非你多年帮我遮掩，躲过泾阳一次次追查，我早将你弃之不顾，岂会留你至今。”
    话音未落，刍羽巨爪裹挟凛冽妖风，猛地抓向年奕璇。
    她惊呼躲闪不及，周身灵光溃散，瞬间被打回青啄原形，扑扇青色羽翼，仓皇飞出洞窟，不敢多留片刻。
    驱走年奕璇，刍羽再度将猩红目光投向子颜，威压尽数铺开。
    “来吧，玄武神守，助我彻底复生。我倒要看看，身负完整仙族神力的你，究竟有几分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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