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盐州案 第十一章唤知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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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是谁?宝宝…我怎么才能找到你!”
细碎的呼唤从梦境深处飘来,他心底牢牢记着“宝宝”这个称呼,却再也想不起那人的模样与身份。
子颜骤然睁眼,额间覆着一层薄汗,胸口起伏不定,久久压不下翻涌的气息。
都是自己的错,他只能独自咽下这份无人知晓的煎熬。床榻边散落几封信件,纸面泛着微凉的光泽,仿佛还裹着梦里残留的温度。
心底两道念头无声对峙。
——你怎么到现在,心心念念的还是他。
——自始至终,唯有我而已。
子颜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今夜无月,天地一片晦暗压抑,处处透着难以言说的不祥。
梦里只藏着声声寻觅的那个人,这份藏在心底不敢外露的念想,越在深夜,越是压不住。
他轻手轻脚下床,独自走出寝殿,行至邀隽池边。夜色下池水平整如镜,映着漫天堆叠的暗云,周遭空无一人,只剩他孤零零立在晚风之中。
陡然间,浓稠黑暗如同潮水从院落四面翻涌而来,厚重得化不开,好似要将整座邀隽池彻底吞噬。
又是一场幻境吗?
不,这一次,是真实的。
一声尖锐刺耳的啼鸣猛地炸开,震彻整片盐州夜空,脚下大地跟着微微震颤。地动之势越来越猛,池面翻起层层巨浪,子颜稳稳扎住身形,神色凝重,冰蓝色玄武神力自周身缓缓流转。
双手同时翻转,两把鎏金匕首凭空浮现,刃身萦绕凛冽神光,锋芒逼人。
仙境一战落幕已有半年,这半年里,他再也没有拔出过兵器。
从前腾青伴在身侧并肩对敌,他从未生出半分惶恐,可如今身边空无一人,刺骨孤冷裹住全身,前路妖物尚且来历不明,深入骨髓的孤寂,远比眼前的危局更令人心悸。
黑暗深处,一道无比庞大的身影缓缓直立而起,竟是从邀隽池后方的君悦山中钻了出来。
巨鸟抖落满身羽翼,狂风席卷四方,振翅直冲天际,气流摧折了周遭所有树木。
那是雷啄。通体覆着墨黑羽翎,羽翼边缘缠绕淡紫色雷光,尖喙比寻常青啄更长更锋利,利爪如同淬火铁钩,一双眼满是暴戾嗜血的凶光。传闻雷啄是啄族至尊,世间雷鸣皆是它的啼叫,一声嘶鸣能震裂山河,一次啄击可穿透金石。
雷啄在高空盘旋一周,目光死死锁定池边的子颜,随即裹挟毁天灭地的威压俯冲落地,十丈高的巍峨身躯居高临下。
巨大鸟喙缓缓开合,吐出低沉厚重的人声,裹挟着上古岁月的沧桑与浓烈杀意:“覃子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子颜眼底凝起冷意。
—-有本事,便尽管一试,莫要只说大话。
他猛地从床榻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鬓发尽数被冷汗打湿。床榻空空荡荡,没有半分余温,他明明记得入睡之前,窗外还悬着一弯浅淡勾月。
“小师叔,大事不好!”
院外传来急促的呼喊,一名神宫弟子气喘吁吁冲进屋内,躬身急报:“方才府衙大牢关押的马飞仁,凭空消失了!”
子颜神色一沉,语速干脆利落:“立刻召集所有神宫弟子,将君悦山团团围住,封锁全部出入口。派人传令御林军,疏散周边所有百姓,不得延误。另外,撤走看守年奕璇的所有人手。”
弟子满脸不解,慌忙追问:“小师叔,这般安排若是让她趁机逃脱如何是好?”
“她没有伤人的能力,眼下全城危在旦夕,人手必须全部收拢应对妖物。”
话音未落,子颜周身闪过一层冰蓝神光,转瞬换上一身窄袖玄色深衣,又郑重叮嘱:“记住,无论发生何种变故,先护住百姓性命,不可贸然上前与妖物硬拼。”
话音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院落之中。
府衙大牢灯火通明,陈巽栎与柳丹诸站在空荡荡的牢房前,面色凝重。蓝光一闪,子颜骤然现身,二人连忙伏地请罪。
“起身吧,此事与你们无关,是马家之人暗中劫走了他。”
陈巽栎、柳丹诸闻言皆是一愣,来不及细问缘由,子颜的语气越发沉重:“盐州即将掀起大祸,潜藏的妖物已经现世。你们二人即刻带领府衙差役与御林军,分赴城中各处布防,首要护住城内百姓,避免妖物伤及无辜。”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这只妖物的实力远超我先前预估,仅凭我一人,很难完全压制。”
柳丹诸心头慌乱,连忙问道:“神守大人,那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柳大人不必忧心,我早已传信给神君,倘若我遭遇不测,师父定会赶来盐州护住百姓。”
嘴上说得安稳,子颜余光落在陈巽栎身上,清晰捕捉到府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我去往君悦山,昨夜梦境已经告知我妖物的藏身之地。”
子颜转身准备离去,身后忽然传来陈巽栎急切的呼唤。
“子颜!”
他脚步顿住,回身看向对方。
陈巽栎望着他,眼神复杂恍惚,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万事小心。记住,为了他,你万万不能出事。”
“哥哥,我明白。”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在牢狱之中。
盐君殿大门紧闭,周遭死寂压抑,连风声都微弱难闻。子颜刚走到门前,厚重木门便自内部“咯吱”一声缓缓推开。
开门的是一位年过百岁的老者,脊背佝偻,白发垂落肩头,脚步虽微微发颤,依旧端正立在门内相迎。
“老朽姓王,玄武神守,不妨入殿一叙。”
子颜抬步走入大殿,目光径直落在神台那尊鸟首人身神像上。沉寂无数年岁的神像,此刻已然通活,生出了灵息。
子颜眸光冷敛,沉声发问:“你是从何时知晓,这场献祭有妖力暗中蛰伏?”
“七十年前王家盐铺遭同行打压,家业濒临覆灭。家父早早让我接管了私宴,这里头藏着无数阴邪交易,神守心中应当清楚。”
他稍稍停顿,继续说道:“一切根源来自辟暨国上古献祭秘法,每次设坛礼毕,刍羽大人便会现身,当年他同我们说……”
“他说了什么?”见老者忽然停住话语,子颜出声追问。
不等王老汉作答,一道清冽空灵的声响从神台神像中缓缓漫开,语调竟与子颜昨夜梦里听见的分毫不差。
“我说,你们只需谨遵我的吩咐,老老实实办事即可。”
神像双眼流转幽幽暗光,裹着阴冷的嘲弄:“凡夫俗子眼界狭隘,哪里能想到,等到献祭祭品凑齐之日,便是我冲破封印、重临世间之时。”
“我心中尚有一事不解。你能为人祛病、延长寿元,这股诡异妖力,究竟从何处得来?”子颜抬头问神像。
“神守到如今,竟还不清楚我的来历?”
雷啄一族上古便残暴嗜血,当年举族进犯神族,掳掠神子淬炼妖力,犯下无边杀业,本该全族覆灭。可唯独眼前刍羽侥幸存活千年?
神台上鸟首神像双目幽光愈盛,刍羽再度开口反问:“如今世间只剩凡人,神守莫非觉得,当年四神搜尽天地神力,余下零星残力,只够凡人施展一点微末法术,再无别的存在?”
“是我见识浅薄,或许你身上残存的远古妖力隐匿人间千年,当真瞒过了四位神君的探查。”
“谈何隐瞒?凡人贪念狡诈,比起妖魔,只会更不堪。”
话音落下,大殿中央虚空一晃,一具人影凭空浮现,外貌与马飞仁一模一样。缠绕躯体的淡蓝神力缓缓消散,光影褪去的瞬间,身形快速变幻,最终化作马飞仁随行伙计的模样。
刍羽的声音再度响起,满是玩味的嘲弄:“覃子颜,好一出瞒天过海的计策。你早早将牢狱中的马飞仁暗中调换,连我都险些被你蒙骗过去。”
“刍羽,我费尽心机布下这局,只为救出被你私自囚禁的孩童。”
殿内陷入片刻沉默,再响起声响时,刍羽已然带上胁迫的意味:“倘若我愿意释放那些孩子,你可愿意,拿自己的性命来交换他们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