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此间束衷情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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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巽栎只觉头大。
    烦扰他的,并非堂下马飞仁手下与酱园店主王旗的人当众械斗。
    真正令他心绪纷乱的,是端坐府衙大堂正中的子颜。
    这人非要挨着他并肩落座。说话时目光总落在他身上,左手死死攥住他一截衣袖。一举一动,都像要先看他眼色,才敢开口。
    陈巽栎暗自叹气。眼前少年,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代帝临朝、坐镇早朝的威严。
    大堂右下设客座,刑部侍郎柳丹诸端坐在此。此番他奉旨随行,陪神守来盐州查办旧案。
    一个时辰前,御林军与玄武神宫弟子合围富鲜街王氏酱园,擒下所有打手与术士,将掌柜王旗及其家眷押回府衙候审。本打算拿完王旗,再派人传讯马飞仁。
    谁料马飞仁消息灵通,主动带一众手下赶至公堂。一开口便称,自己所有行动早已报备刑部,留有凭证。
    陈巽栎转头看向柳丹诸,想探明内情。
    柳侍郎言辞含糊,只说马飞仁早前递过密报,称查到盐州旧案线索。大约是心急取证,没等刑部调度,便私自带人上门。
    堂上,子颜冷眼旁观,心底一清二楚。马飞仁这番说辞,藏着不少算计。
    马飞仁高声叩辩:“陈大人明鉴!昨夜我遭王旗手下设局,平白亏了五万两白银。今日弄清圈套,手下人按捺不住,上门讨要说法,谁料对方率先动手伤人!”
    陈巽栎早年暗中查过王氏酱园。
    方才神宫弟子细细搜遍宅院,一无所获。他垂眸沉默,反复思索,猜不透子颜此番用意。
    满堂官吏的视线,都悄悄飘向主位的玄武神守。
    柳丹诸心中满是疑云。他见过马飞仁的拜帖,落款是尚书令东熙湖亲笔。他暗自揣测,马家一行人,会不会是神守与东熙湖安插的棋子。
    他无从知晓,今日整场纷争,本就是子颜刻意借马飞仁,去酱园打草惊蛇。
    亲自探查过后,子颜才发觉,内里纠葛,远比预想复杂百倍。
    先前搜查无果,并非弟子办事不力。酱园深处密室,被厚重妖力结界封住,寻常术法根本勘不破。幸而子颜西行游历,曾借神法伪装仙族混迹妖域,恰好通晓这类妖族禁咒。
    马飞仁心思深沉,笃定官府查不出实证。
    当庭立刻改换口径,把献祭大案,硬生生说成寻常钱财纠纷。他一口咬定,王旗借私宴设局劫掠银两,后续斗殴全是手下自作主张,与他无关。
    王旗竭力辩驳,称当日私宴厨子,与自家毫无瓜葛。两方人在堂上各执一词,相互推诿,吵作一团。
    子颜静静看着,二人争执拉扯,只为遮掩食童秘事。
    一旁府尹陈巽栎始终静坐,神色沉静。子颜清楚,以他的城府,必然早已看穿所有伪装。
    朝堂之上这般场面,子颜早已见惯。众人嘴上据理力争,实则个个心怀鬼胎,一心搅乱视线。
    他看得明白,马飞仁执意闹上公堂、扣住王旗,是想借官府羁押对方,抢占先机,继续深挖献祭旧案。
    反观王旗,面上毫无惧色。
    往年泾阳数次派人巡查盐州邪案,都被他层层遮掩蒙混过关。如今神守亲临,他依旧有恃无恐,心底甚至暗自轻蔑:传言果真不假,这位玄武神守年纪轻轻,当着满衙官吏,还同府尹举止亲昵拉扯。
    想来他在京城步步高升,不过是凭容貌取悦帝王,连宰相都对他格外纵容。所谓西行平邪神的功绩,恐怕只是以色邀宠,并无几分真本事。
    柳丹诸满心困惑。往日早朝,覃子颜素来清冷端肃。随陛下回京后,也曾为朝堂政见,与帝王据理力争,半步不让。怎么一出京城,行事便这般随性散漫,不拘礼数?
    他与陈巽栎相识已久,知晓府尹早已习惯旁人异样眼光。唯独想不通,在神守心中,陈大人究竟占据何等分量。
    正暗自思忖,陈巽栎转头看向子颜,示意此案交由他定夺。
    覃子颜面上浮出几分不耐,淡声压下满堂喧闹。
    “都住口。柳侍郎既已到盐州,此案交由你坐镇查办。区区钱财纠葛,不必闹到我跟前。若再三惊扰公堂,仔细掂量,莫要惹我动怒治罪。所有人全部带下,分开关押,候审。”
    话音落下,他全然不顾满堂众人惊疑的神色,反手攥住陈巽栎的手腕,语气亲昵柔和。
    “哥哥晚间要同我赴宴,时辰不早,先随我去邀隽池更衣歇息。”
    说罢,直接拉着人转身离去。满衙众人面面相对,人人心底惊疑不定。
    邀隽池内,下人早已备好一袭浅绯色锦袍,色泽温润雅致。陈巽栎立在镜前打量自己。自入六部为官,多年来,他从未穿过这般柔和明艳的衣料。
    心底暗自思索。那孩子究竟在想什么?
    自打来到盐州,日日执着探寻、追问自己的过往。
    ——果然,他从来没有放下。
    片刻后,陈巽栎换好锦袍,到厅堂等候。
    子颜抬眼望去,目光久久落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这般温润绯色,世间唯有他,能衬出这般端雅风华。
    转瞬,心底又漫上低落,满腹心事沉沉压着,万万不能叫他看穿自己深藏多年的情意。
    厅堂案上,摆满数十样精致素点。都是章文派人走遍盐州街巷,寻来的上等点心。陈巽栎只静静饮茶,半点没动吃食。
    子颜看在眼里,轻声打趣。
    “哥哥在想什么?难不成惦记宴席上的荤菜?”
    陈巽栎回过神,轻轻摇头轻叹。“并非如此。臣还在思虑方才公堂一案,无心顾及茶点。”
    “哥哥心中有何疑惑,只管直说。”
    “臣先前同您提过,当年我们几乎翻遍富鲜街,没查出半点异样。今日神宫弟子再度细搜王氏酱园,依旧一无所获,臣心中难免疑虑。”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哥哥。王旗本就形迹可疑,马飞仁上门对峙,绝非偶然。”
    “这么说,马掌柜是神守与尚书令安插在盐州的人手?”
    “不过是个庸人,心胸狭隘爱生事。这般格局,我们怎会刻意任用,只是恰好撞上此案。”
    “如今您将他与王旗一同收押,此举另有安排?”
    “人人都说盐州府尹通透,今日一见,果真不假。”子颜眉眼含笑,“你细想,为何我刚到盐州,他便急匆匆主动出头。若非被逼至绝境、藏着难言之隐,他绝不敢贸然行事。”
    “所以您早已算准,唯有他能逼出酱园藏着的隐秘?”
    “你也说过,从前春惜宫法师亲临,都查不出分毫线索。可见酱园被秘法层层遮蔽,内里必有蹊跷。昨日马飞仁上门,险些逼王旗泄露出食童秘事。我将两拨人关在一处,就是要让他们彼此猜忌、互相试探。”
    “原来方才公堂上,神守那副漫不经心、随意定案的模样,全是刻意装出来的。”
    覃子颜轻轻颔首,眸光柔缓,语声缱绻低哑。
    “也不全是伪装。我待哥哥,从来都是真心。”
    短短一句话入耳,陈巽栎耳根瞬间泛红,心头乱作一团。他混迹官场多年,心性沉稳坚韧,任凭外界流言四起,向来淡然处之,从不动摇心绪。
    唯独面对眼前少年,心神总会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子颜,这才留意到对方的衣饰。子颜身着浅蓝重锦三重深衣,衣身金线绣的如意纹路,竟和自己身上锦袍纹样一模一样。
    这人,竟是特意这般相配?万千软意扑面而来,他慌忙敛下心神,不敢再往下深想半分。

    作者闲话:

    和陈巽栎完全截然相反的出身最终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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