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心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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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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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
沉重的落水声在黑夜中骤然响起,冰凉的湖水瞬间裹挟住少年单薄的身躯,将他彻底吞没。
刚刚踏上车踏板的白富华脸色骤变,猛地折返回来,脱衣、入水,动作一气呵成,拼尽全力冲向湖中心。
这一次,周舒没有丝毫挣扎自救,因为他真的再也没有半点活下去的理由了。
甚至死亡于他而言,不是结束,是解脱,是这辈子第一次,只为自己活一次。
曾经的周舒一直以长大就好了,离开这个家就自由了,的信念坚定着,可这次他真的累了。
……
不知在冰冷的湖水中浮沉了多久。
周舒猛地睁开双眼,朦胧的视线里,映入眼帘的是父亲满脸焦灼慌乱的脸庞,一旁伫立的母亲,依旧是一片冰冷淡漠。
他恍惚以为,这是临死前最后的走马灯。
(妈妈,你当真对我的生死,半点都不在意吗?)
可下一秒,一记力道十足的巴掌再次落在他脸上,清晰的痛感瞬间拉回他所有的神智。
“周舒,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周琳的声音冷硬又强势,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我告诉你,你的命是我给你的,轮不到你自己做主结束!没有我的允许,你休想死在我前面!
想死,没那么容易,真要是不想活了,有本事先把我解决了,再去死也不迟!”
(可是妈妈,刚刚明明是你,让我去死的啊……)
积攒到极致的委屈与绝望彻底崩塌,周舒埋着头,哭得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此刻他的心情杂乱万千,酸涩、不甘、心寒、绝望,层层交织,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半分。
训斥完后,周琳径直转身坐回车里,关上车门,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对儿子崩溃的哭声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白富华从车里拿来毯子将湿透的儿子护住,静静守着,说是怕周舒一时想不开再次轻生,可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安抚,没有一句心疼的话。
所谓的守护,更像是冷眼旁观,任由他独自沉溺在无边的痛苦里自生自灭。
深夜的马路空旷漆黑,万籁俱寂,早已没有往来的行人和车辆,整条街道,只剩下少年断断续续、嘶哑破碎的哭声,在冷风中反复回荡。
周琳坐在车内,精准掐着时间。
整整二十分钟。
周舒就这么无助地哭了二十分钟。
起初白富华只以为他是哭累了、情绪平复了,伸手想去扶他起身,指尖触碰到少年的瞬间,才骤然慌了神——周舒竟是哭到缺氧,直接晕厥了过去。
“小舒!小舒你醒醒!别吓爸爸……”
周舒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傍晚。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刺鼻浓郁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萦绕在鼻尖,让他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
他缓缓转头环顾四周,病房简洁干净,光线柔和,一位保洁叔叔正拿着拖把,安静地打扫着地面。
“咳咳……”轻微的咳嗽打破了寂静。
“醒啦?”
白富华刚好吃完饭赶回病房,见状立刻上前,语气带着一丝欣喜,“我去叫医生!”
不多时,医生前来问诊、查体,细致检查完后温和叮嘱:“还有一点低烧,问题不大。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晚点护士会过来输液,今晚留院观察一晚,明天没有异常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周舒轻轻动了动身子,声音还有些沙哑虚弱:“医生阿姨,我感觉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不能输完液就出院呀?”
“这么晚了出院手续可能一时半会办理不出来,就算能出那大概率也是后半夜甚至凌晨了。”医生耐心解释。
“我的建议是安心住一晚,夜里要是什么突发情况,我们也能及时治疗。”
“就听医生的安排,别任性。”白富华立刻接话,敲定下来。
医生转头看向病床上的周舒,目光带着询问。
周舒微微点头,轻声应道:“嗯,好。”
“医生,请问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事项吗?”白富华追问。
“没有特殊情况,按目前的治疗方案来就可以。你现在该最先做的是去给他买点清淡的吃食。”
“好好好。”白富华应和着,转身离开病房。
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医生看着少年苍白虚弱的脸庞,忽然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轻轻递到他面前:“送你颗糖吧。”
周舒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错愕。
眼前的女医生眉眼温柔,目光澄澈又善意,正温和地注视着他。
他下意识看向对方胸前的工作牌,上面清晰印着名字——叶葶,是他的主治医师。
见周舒迟迟没有动作,叶葶以为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不喜欢?”便又掏出几颗不同口味的糖果,摊开掌心递过去:“那你喜欢哪个自己选。”
周舒迟疑着伸手,挑了一颗绿色糖纸的糖果,低声道谢:“谢谢。”
他微微垂眸再次看向那个工作牌,“叶阿姨。”
“不用客气。”叶葶眉眼弯弯,语气温柔,“我家孩子和你年纪一般大,我和他爸爸总喜欢给他准备糖果当奖励。”
临走前,她轻轻开口,温柔寄语:“阿姨真心祝愿你,从今往后的人生能像这颗糖果一样甘甜。”
“谢谢!”
“这是谢谢吗?这可不够,”叶葶笑着纠正,眼神满是笃定,“你应该要告诉我——会、的!”
周舒怔怔看着她,轻声呢喃:“会吗?”
“阿姨相信一定会的。”叶葶轻轻点头,语气真诚温柔,“所以请你也一定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往后的日子,一定会甜甜蜜蜜,像花儿一样绚烂盛放。”
周舒望着她,小声追问:“会像向日葵一样,永远向着阳光吗?”
“嗯。”
陌生人突如其来的温柔与善意,温暖纯粹、毫无杂质,愈发衬得他十几年的亲情,荒唐可笑。
周舒慢慢剥开糖纸,将糖果放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是清晰的酸涩,甜味寥寥无几。
他转头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眼底带着无人察觉的落寞与释然。
(没关系的……不苦就行,只要不苦,就够了。)
历经这场绝境,他对生活仅剩的期许,已然卑微到只剩这四个字——不苦就行。
刚刚说得再好有什么用,终究只不过嘴上说说而已,口头上的期许罢了。
一生那么长,一辈子又是多久,谁能保证自己的人生永远向阳…
从周舒苏醒、住院观察,到顺利出院、返校上课,自始至终,周琳都没有露面一次。
周舒也从未主动问起过半句。
他不敢问,也不愿问。
问了,就会彻底印证母亲的漠不关心;不问,他还能自欺欺人,麻痹自己,或许母亲只是愧疚,只是不好意思来见自己。
周一清晨,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唯独空了周舒的座位。
南木垚心里焦灼不安,正准备起身去找老师询问情况,教室门口忽然传来动静。
白富华推着轮椅,载着脸色依旧略显苍白的周舒,缓缓出现在门口。
悬在南木垚心头的大石瞬间落地,紧皱的眉头骤然舒展,眼底瞬间亮起光亮。
“叔叔好。”他立刻上前打招呼。
“小南啊。”白富华温和应声。
“需要我帮忙吗?”南木垚主动开口。
“不用。”周舒声音轻轻的,抢先拒绝。
“你这孩子,人家小南也是一片好心……”白富华无奈嗔怪。
“没事叔叔!”南木垚立刻打断,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我突然想起来老师让我去办公室一趟,我先过去啦。”
他转身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时不时悄悄探头,望向教室内周舒的方向,时刻留意着他的状态。
刚从水房回来的肖宇和章辰,看着他频频张望的模样,走上前把他的水杯塞给他。
“马上上课了,你不回教室,在这儿晃什么呢?”章辰疑惑发问。
“周舒来了,他爸爸也在,我怕他不自在。”南木垚目光依旧落在教室门口,轻声道,“所以出来转转。”
肖宇和章辰对视一眼,满脸诧异,异口同声:“你居然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为什么不能,这很奇怪吗?”南木垚不解。
“当然奇怪。”肖宇直言,“你自己从来没发现吗?你向来对别人的情绪很迟钝,这也是为什么以前班长明明很生气委屈,你还总觉得是他小题大做、太过矫情。”
“怎么可能!”南木垚立刻反驳,眼神认真,“之前是我不了解他,所以才会觉得他小题大做,现在不一样了。
而且你们俩的任何细微情绪我就都能看到啊!”
“大哥,”肖宇无奈失笑,“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要是连我们的情绪变化都看不懂感受不到,那我们还算什么朋友?”
南木垚还想辩解,恰好看到白富华从教室里走了出来,立刻收敛神色,礼貌问好:“叔叔。”
“哎,小南。”白富华笑着应声,认真嘱托道,“你和小舒是同桌,还请你看到他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搭把手,就麻烦你多照顾他一点。”
“叔叔您放心,没问题的!”南木垚立刻应下,还转头撞了撞身旁两人的胳膊,示意他们附和,“我们都是班长的朋友,肯定会好好照顾他的,对吧!”
“嗯。”肖宇点头应声,目光却始终落在南木垚身上,静静观察着他全然不同的细微变化。
章辰也跟着认真开口:“叔叔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周舒的。”
和白富华说话的短短几秒里,南木垚始终浑身紧绷,脊背绷得笔直,表现得十分紧张。
直到白富华转身离开,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三土,我怎么觉得,你刚才在有意无意地讨好周叔叔?”肖宇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困惑。
“就是。”章辰连连附和。
“有吗?”南木垚眉眼平淡,听不出半点波澜。
“很有。”肖宇笃定点头。
南木垚轻轻垂眸,语气坦然:“你感觉错了,这只是对长辈最基本的尊重。”
话音落,他放轻动作,缓缓坐回原位,周身气氛却依旧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