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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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里那个白衣少年的身上。
    那个少年坐在实验台前,侧脸被白炽灯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手里的试管。
    邢夜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嗯。”
    他终于应了一声。就一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
    秋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的情绪还在那个沸腾的顶点上,还在为自己看到的“人类希望”而激动不已。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就想去见这个少年,忍不住来回踱步。
    “元帅。”
    “这个技术,这个技术就应该造福全人类……人类还有希望……”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这个技术不应该只属于一个拾荒者,不应该被埋没在荒漠边缘的某个小镇里。它应该被推广,被应用,被用来拯救更多在末日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它是希望,是人类文明的曙光,是黑暗隧道尽头的那一点光。
    这是他的本意。
    作为科研者,纯粹的、没有任何杂念的本意。
    但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在用道德去绑架那个干净的无暇的少年。
    “……”听到这个问题,男人沉默下来,轻轻地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让人分辨不出他是喜是怒。
    秋白咽了口唾沫,轻声说道:
    “你现在军权被夺,这个元帅当得有名无实,退一万步讲,你就算有军队在手,你又能拿这些人怎么样?有了他,邢夜你就能……”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
    他的目光从邢夜的脸上移开,移到了自己的脚尖上,又移到了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中,最后落在了办公室角落里那些站得笔直的、面无表情的军人身上。
    那些军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不是敌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屈辱。
    那种屈辱像一层灰蒙蒙的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他们的嘴唇抿着,下颌绷着,眼神里有一种想要反驳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憋闷的、无处**的痛。
    没有人质疑秋白的问题。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就算有军队在手又能如何?
    军队的开支呢?
    一支部队从招募到训练到装备到补给,哪一项不是天文数字?
    武器需要原材料,弹药需要生产线,燃料需要供应链,士兵需要粮饷和抚恤。
    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需要议会批款、不是需要那些豪门贵族掌控的工业集团来生产?
    军队的枪口可以指向任何人,但枪膛里的子弹是别人给的。
    扣下扳机的手指即使再有力,没有子弹,也不过是一根会动的骨头。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这里的每一寸空间,把所有的氧气都挤了出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只有墙上那台旧式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咔嗒”,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冷漠的、永远在倒计时的定时炸弹。
    即便是现在,军队的权力远远大于议会。
    在末日时代,掌握武力的人掌握一切,这是一个被无数次证明过的真理。
    东联邦的军队拥有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火力、最精良的装备、最训练有素的士兵。
    如果他们想,他们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瘫痪议会的所有职能,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接管所有核心城市的行政权,可以在七十二小时内让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议员们跪在地上求饶。
    然后呢?
    然后东联邦的普通人吃什么?军队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
    没有了议会的拨款,没有了工业集团的生产线,没有了科研院所的技术支持,这支军队撑不过三个月。
    这不是战斗力的问题,这是生存的问题。末日不是靠枪炮就能活下去的,末日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药品,需要能源。
    这些东西,军队一样都生产不出来。
    这就是那些贵族们的底气。他们不需要和军队硬碰硬,他们只需要掐住物资的脖子,军队就会像一条被勒住了咽喉的狗一样,拼命挣扎,然后慢慢窒息。
    更何况,还有虫族虎视眈眈,打了两百年的仗,虽然休战了十九年,但谁能保证,躲在天空的虫族会不会来突袭。
    秋白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让人窒息的沉默,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冻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白大褂的下摆垂在膝盖上方,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突然扔进冰水里的鸟,羽毛湿透了,再也飞不起来了。
    邢夜垂眸深思。
    他的眼皮垂下来了,那双寒星般的眼睛被睫毛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线幽深的、看不清情绪的光。
    他的手指重新开始摩挲那枚戒指,动作比之前更慢,更轻,像是在用指尖一笔一划地描摹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图案。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不敢说话。他们看着邢夜的侧脸,看着他那张永远板着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点关于他此刻想法的线索。但他们失败了。邢夜的表情就像是天生没有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在那种凝滞的空气里,时间失去了意义——邢夜终于抬起了眼皮。
    他的目光落在了屏幕上,落在了那个白衣少年的身上。少年正低着头写什么东西,黑色的柔软狼尾短发垂落在颈侧,露出后颈一小截白得发光的皮肤。他的姿势很放松,但又不散漫,脊背微微弯着,肩膀自然下垂,握着笔的手指修长而有力。
    这个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
    正是青春的时候。
    他的五官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和柔和,下颌线还没有完全长开,颧骨还有一点圆润的弧度,嘴唇的颜色是浅浅的粉,像是春天枝头上将开未开的花苞。
    他的身体是纤细的,肩膀不宽,腰身很窄,那件白色的羊毛大衣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一朵云被风吹成了一团,蓬松而柔软。
    虽然拾荒者的日子难过,但这个少年显然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很好。
    看到那个小镇的情况,看到那些给少年送包子的邻居,看到那些和他打招呼时笑容真诚的摊贩,就知道他虽然生活在末日的边缘,却被人小心翼翼地护着、爱着、捧在手心里。
    他可以一辈子生活无忧,自由且快乐地生活着。
    在那个小镇里,他是所有人的宝贝。没有人会伤害他,没有人会利用他,没有人会用贪婪的、阴暗的、充满算计的目光打量他。
    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误入凡尘的天使。
    邢夜的目光在少年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弹幕。
    不是那些惊叹“神迹”的弹幕。是更新的、更后面的、在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开始涌现的另一种弹幕。
    【这个人……在拾荒镇?】
    【拾荒者不受联邦法律保护吧?】
    【他那个技术……如果没有专利保护,没有联邦的授权,任何人都可以……】
    【楼上你意思是抢?】
    【我说的是“征用”。末日时期,联邦有权征用一切有助于人类存续的技术和资源。】
    【那不还是抢吗?】
    【你和一个拾荒者讲法律?他在联邦没有户籍,没有公民身份,他连“人”都算不上。】
    【可是他把慕太子治好了……】
    【那又怎样?他救了慕太子,慕太子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他?】
    弹幕还在滚动,每一条都比前一条更让人心底发寒。
    那些字句用最平淡的、最日常的、甚至带着一点“理性讨论”的温和语气,在描绘着同一件事——这个少年,被一群恶鬼盯上了。
    这是事实。
    那是一些毫无人性的恶鬼。
    他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坐在议会大厅的柔软座椅上,用精美的瓷杯喝着红茶,用优雅的词句讨论着“资源整合”“技术征用”“战时管理条例”这些冠冕堂皇的概念。
    他们不会亲自动手,不会弄脏自己的衣服,甚至不会在脸上露出任何贪婪的表情。
    他们只需要签一份文件,盖一个章,发一条指令,就会有无数人替他们去执行。
    他是一个拾荒者。在联邦的法律框架里,拾荒者没有户籍,没有公民身份,没有任何受法律保护的权利。
    他们的存在不被承认,他们的财产不被保护,他们的生命不值一文。杀死一个拾荒者,不需要负任何刑事责任,甚至不需要写一份像样的报告。
    面对一个不受法律保护的拾荒者,展露出这样的技术,某些人已经完全抛弃了作为人的底线。
    不,他们可能从来没有过什么底线。
    底线是用来约束有道德的人的,对某些人来说,这个词从来就不存在于他们的词典里。
    他们肆无忌惮地展露出最黑暗的一面。
    他们展露黑暗,是因为他们生来就在黑暗里,他们以此为荣,以此为乐,以此证明自己是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可以随意处置任何人的存在。
    一个有能力的拾荒者,没有家人,没有背景,没有保护。
    他就像荒漠里一朵突然绽放的花,娇艳,脆弱,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风沙和野兽面前。
    邢夜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板着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但他摩挲戒指的手指停了一下,停在了戒面那颗黑色宝石的正中央,拇指的指腹压在那里,压得指套的白皮革微微发皱。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秋白。
    “如果只是保下这个拾荒者的话……”秋白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过措辞之后才敢说出来的,“我倒是有个法子,得看你的意愿。”
    “婚姻。”
    邢夜淡淡的说。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邢夜会这么说,所有人的大脑都在同时处理这句话,办公室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
    青年愣在了那里。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的本意是想让邢夜收那个少年做义子什么的——以元帅的身份和声望,认一个义子不是什么稀奇事,既可以给那个少年一个合法的身份庇护,又不至于引起太多的关注和猜测。这是一个稳妥的、合理的、不出格的方案。
    邢夜是怎么想到婚姻上的?
    秋白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咔嚓咔嚓”地运转,每一个齿轮都在艰难地咬合。他看着邢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找到一点线索。
    “他是老师的孩子,以及还是一个omega。”
    邢夜慢吞吞的说,这里都是他的亲卫,更何况少年的omega性别迟早暴露。
    “你是说他是那……”
    秋白几乎失语。
    但营养液的事至今还是机密,里边的合成手法太精密了,他们科研所还做不到一比一复刻。
    况且他还是个omega。
    更何况还有那位的身份……
    邢夜的保密工作做的太干净了,只知道他有一个老师,但谁都不知道邢夜的老师是谁。
    若不是邢夜前两天拿出一只试剂交给他们,他们也不知道邢夜居然还有一个老师。
    但这也不能让这个对omega过敏的男人牺牲自己的婚姻大事吧……
    秋白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圈,左看看,右看看,前前后后地打量了一番。
    嗯……
    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这个omega少年真的漂亮。不是那种俗气的、浓艳的漂亮,而是一种干净的、清透的、像山涧里的溪水一样的漂亮。他的美不是攻击性的,不是侵略性的,它不张扬,不炫耀,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天上的云一样,远远的,轻轻的,可望而不可即。
    那双蓝色的眼睛,那片白色的衣衫,那个在实验台前低头写字的侧影——所有的一切都构成了一种让人心悸的画面。
    他不是那种让人一见倾心的美,他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之后,会忍不住看第二眼,看完第二眼之后又想看第三眼,看着看着就再也移不开目光的、后劲很大的美。
    他能让一群人心底最阴暗的**被激发出来,想要弄脏他,想要打破那层干净的保护膜,想要看到他脸上出现除了平静以外的任何表情。但同时,他也能让心存善良之人对他加倍的呵护,想要把他捧在手心里,想要为他挡住所有风沙和恶意,想要让他永远那么干净、那么纯粹、那么不染尘埃。
    而邢夜,恰恰是后者。
    这个男人不善言辞。他和人说话的时候,永远是最简短的那一个。他在议会里被围攻的时候,从来不会慷慨激昂地为自己辩护,只是站在那里,听完所有人的攻击,然后说一句“我知道了”,转身就走。
    他行事习惯直来直去,不搞阴谋诡计,不玩权术平衡,不拉帮结派,不在背后捅刀子。他认定的对错,就是黑白分明的,没有灰色地带,没有模棱两可。
    这样的一个人,常常让议会和军部那些满肚子坏水的家伙对他不满而又无可奈何。他们想抓他的把柄,找不到。想给他设陷阱,他不跳。想拉拢他,他不接。想排挤他,他的声望太高,排挤不掉。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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