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一角，那只小小的飞行直播器安静地躺在实验台的边缘，像是彻底没电了。
    但那只睡着的镜头，在过去两天里，对整个东联邦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场直播原本只是联邦军事学院年度演习的赛事特供，镜头绑在参赛学员的身上，实时传回赛场画面，供教官、评委和观众观看。密钥只在官方渠道流通，理论上，能看到画面的只有相关人员和购买了直播权限的观众。
    比赛的人倒是能用自己的光脑去查看弹幕，了解外界对自己表现的反馈，但却没办法关闭那个镜头，这是赛制规定，为了确保比赛的透明和公正。
    御渺云没用过灯塔联盟的光脑。
    老穆把他看得紧，甚至老穆也很少和其他人联系，毕竟在联盟保护范围之外的世界里，活下去才是要紧事。
    即便是后来以他们一家为中心建立了拾荒镇，能拥有通讯器的拾荒家庭也没几个，更多都是依靠镇子上贴在公示墙上一些重要通知。
    所以在他的认知里，这只嗡嗡飞着的小东西大概是慕秋时舍不得丢掉的什么纪念品，又或者是对他来说重要的器械。
    他把它从慕秋时手里取下来，随手放在了实验台上，和那些试管、培养皿、记录本堆在一起，再也没有多看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被拍了。
    他不知道那个镜头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忠实地记录下了他在实验台前坐着的每一个侧脸，记录下了他配比药液时专注的眉眼，记录下了他把慕秋时放入睡眠舱时轻柔的动作，记录下了那两天两夜里治疗舱上跳动的每一行数据。
    他更不知道，当慕秋时从睡眠舱里被搬出来，崭新的手臂和双腿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镜头前的那一刻，整个联邦炸了。
    观众原本以为他们会看到极为血腥的画面——一个被截肢的军校生被拾荒者捡走，接下来要么是被勒索，要么是被虐待，要么是被解剖，总之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有些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已经关了直播，有些好事者则在弹幕里赌这个可怜的慕太子能活几天。
    但他们全程围观了那场神迹。
    那个白衣少年，用两根试管，一台不知道什么原理的机器，和一个长得像棺材的睡眠舱，让一个残废，在两天之内，重新长出了完整的手臂和双腿。
    新生的肢体白嫩如婴，骨骼完整，关节灵活，神经反射正常。
    这在联邦所有人的认知里，不属于人类能够做到的任何一种已知技术。
    这是神迹。
    【慕太子……这是治好了？】
    漫长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没有弹幕，没有评论，没有人在说话。
    屏幕上的画面凝固在那个白衣少年低头写字的侧影上，安静得像是所有人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
    【卧槽？】
    紧接着，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弹幕疯狂地涌了出来。屏幕上的文字快到了几乎看不清的程度，一条叠着一条，一行盖着一行，只能从缝隙里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语——
    “卧槽”
    “神迹”
    “不可能”
    “我是不是眼瞎了”
    “医学奇迹”
    “这**是人能做到的事？”
    “救命”
    “妈妈我看到上帝了”。
    东联邦沸腾了。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最繁华的中央城到最偏远的边境驻地，每一个能接收到直播信号的地方，都有人在尖叫、在哭泣、在拍桌子、在摔杯子、在抱着身边的人疯狂摇晃、在对着屏幕反复倒退重播。
    社交平台在十分钟之内崩溃了不下十次，每一次重启之后都会被新的流量瞬间冲垮。各大媒体的编辑们手忙脚乱地撤下了原本准备的头条新闻，用最大的字体打出了同一个标题——神迹降临。
    而在这一切喧嚣的中心，在那座灰白色的、戒备森严的联邦科研所大楼里，一个男人正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些弹幕内容。
    他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背脊笔直。
    他穿着一身灰黑色的军装，那军装的剪裁极其合身，肩章上的星徽擦得锃亮，领口的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五官并不算俊美，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
    但眉眼深邃，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微凹陷，在眉心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如山脊，从眉心一路笔直地延伸到鼻尖，线条硬朗而利落。薄唇微抿，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直线，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端倪。
    这张脸不属于让人一见倾心的类型，但它非常耐看。
    看久了会发现，他的五官每一处单独拿出来都算不上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气质。
    那种气质说不清道不明，是沉稳，是笃定，是经历过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不动声色的力量。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右手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那枚戒指，正中央的黑色宝石划过一抹绚丽的彩色光。
    双眸是深黑色的，像冬夜里最冷的那片天空，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他的目光是灼灼逼人的——明明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却像是在燃烧，像是两块被烧得通红的炭，任何被他注视过的人都会感到一种无形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他整个人像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是刚硬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
    他就是压迫感本身。
    “这是……这是神迹啊，元帅！”
    一道年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了，像一颗被扔进深水里的炸弹，激起了巨大的水花和涟漪。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青年，面庞清秀，却带着一股科研人员特有的严谨韵味。但此刻却混合了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和某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的表情，嘴唇在微微发抖，下巴的肌肉绷得死紧，像是如果不咬住牙关，下一秒就会喊出什么更失态的话来。
    他叫秋白，是科研所里最年轻的首席研究员。
    他的本职是研究新型能源材料，但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屏幕上那个白衣少年夺走了。
    他激动万分，激动到一时间语无伦次。
    “这个技术，这个技术就应该造福全人类！”他几乎是在喊了，“人类还有希望！”
    “元帅，你看到了吗？那是肢体再生！不是机械义肢，不是组织培养移植，是真正的、原生的、从断面上长出来的肢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我们的战士上了战场，就算被炸断了手脚，也能恢复如初！这意味着对付虫族我们还有希望——”
    他的声音在说到希望的时候忽然哽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他的喉咙里，不让他说下去。
    他的眼眶红了，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但喉结还是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吞咽什么又苦又烫的东西。
    邢夜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