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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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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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一片薄薄的冰,正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融化,边缘越来越模糊,轮廓越来越不清晰,最终将要和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太大意了。
以为自己够强,以为自己的机甲够好,以为自己的队友够可靠。
他忽略了虫族的狡猾,忽略了荒漠中潜伏的危机,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在末日里,没有人是不可战胜的。
不甘心呐。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带着一种迟来的、沉甸甸的、于事无补的悔意。
不是不甘心死,是不甘心这么死。
被自己的大意害死,这种死法太蠢了,蠢到他自己都想骂自己两句。
意识再度模糊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扔在漩涡里,在那个漩涡里旋转着,下沉着,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就在那片混沌之中,他的视线透过机甲那个被洞穿的豁口,隐约瞧见了什么。
漫天风沙中,有一个人正在缓步走来。
风沙很大,大到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影在沙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流动,所有的颜色都在晕染。
那人的身影在慕秋时逐渐模糊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是在往一个很深的隧道的另一头走去。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慕秋时的第一个感觉不是痛,而是手里有东西。
他的右手攥着什么,攥得很紧,紧到指节都有些发酸。那东西不大,金属质地,有棱有角,在他掌心里硌出了一道道红痕。
他的大脑花了比平时长好几倍的时间来处理这个信息,终于辨认出来——是那只比赛时的实时监控飞行器。
就是在他快要死的时候在他鼻尖飞来飞去的那只。
它居然还在。
他失去意识前攥着它,昏迷的整个过程中也一直攥着它,像是那是他最后抓在手里的、和那个世界保持联系的唯一一根绳索。
慕秋时仰面躺着,盯着头顶上方的那个车顶发呆。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的睫毛被光线刺得微微颤了颤,但他没有闭眼,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个车顶,目光空洞而茫然。
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回来,但知道自己可能还活着。
但“活着”这件事本身让他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荒诞感,像是一个人走进了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街道、建筑、行人都是不认识的,他站在十字路口中央,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嘶——
断肢的痛感毫无征兆地侵袭了他的大脑。
那种痛不是慢慢来的,是突然炸开的,像一颗炸弹在他的神经中枢里爆炸了,碎片四散飞溅,扎进了他大脑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然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嗯——!”
那声痛哼被他咬在了牙关里,但仍有大半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着。他的后背弓了起来,唯一的右手死死地攥着那只飞行器,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冷汗几乎是瞬间就冒了出来,从他的额头、从他的后颈、从他的腋下,密密麻麻地渗出来,把他的衣服贴在身上。
几秒之后,那波剧痛的潮水才缓缓退去,他的身体重新落回担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醒了?”
一道声音从驾驶位传来。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轻,但格外清晰,像一滴水滴进了静止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体质不错嘛。”
那声音继续说。语调很平,没有什么起伏。
但那个声音本身却意外地好听,音色偏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像是某种乐器的共鸣腔在振动,又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枯叶上发出的细碎声响。
好听得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慕秋时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他的目光从车顶移向驾驶位,只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沙哑着嗓音说:“你不该救我的。”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目光从落在了自己身体上那些残缺的地方,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回去,也不过是个残疾人。”
他说残疾人的时候,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挣扎了半天,像是一只被翻了面的乌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脑袋抬起来一点,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那里空空荡荡的,校服的袖子从肘部以下被整齐地剪断了,不是被夜行虫咬碎的豁口,而是被人用剪刀或者匕首整齐地裁开的,
断面平整,边缘甚至被简单地包扎。
他的目光往下移。
毯子盖在他的躯干上,从胸口一直盖到**根部。
毯子下面的部分,从**往下的位置,是空的。
他的双腿没有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不是哭,不是叹息,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某种动物在受伤后发出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低鸣。
驾驶位上的人没有说话。
那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瓷做的雕像。
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没有安慰他一句,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变速杆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
这种沉默给了慕秋时一个空间,一个用来崩溃、用来接受、用来恨这个世界、也用来原谅自己的空间。
车里的死寂持续了很久。
慕秋时的情绪在那个空间里翻涌着、碰撞着、撕扯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四处冲撞,找不到出口。
最后,那头野兽累了,伏了下来,喘着粗气,把脸埋进了阴影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在担架上撑了一下,把自己稍微支起来了一些。
他的声音恢复了作为优秀军校生的冷静和克制,尽管那种冷静和克制下面压着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联邦救援的人只有你一个?”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个例行公事的问题。
他的大脑在快速地运转,分析着目前的处境,这里不是联邦的地盘,这不是联邦的救援车辆,这个人不是联邦的救援人员。
如果是联邦的人,他的身份会被立刻识别,会被立刻送往最好的医院,会有一整个医疗团队在手术室门口等着他。
而不是被塞在这辆越野车里,不像是回家的路。
驾驶位上的人沉默了一瞬。
“联邦……”那个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困惑,“那是什么?”
慕秋时沉默了。
死寂在车内蔓延。
慕秋时用了好几秒来处理这个信息,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右手里攥着的那只飞行器上。那只实时监控飞行器还在运转,指示灯一闪一闪的,说明它还在直播。
他抬起右手,把飞行器举到面前,用拇指擦了擦被血污糊住的屏幕。
屏幕亮了。密密麻麻的弹幕像瀑布一样从右往左滚动着,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但偶尔有几条会被他的目光捕捉到,像水面上偶尔跃出的鱼。
【这是被拾荒者捡到了吧?】
【还不如死在夜行虫那儿呢,听说拾荒者吃人啊。】
【不会吧,救了慕太子的人看起来不错啊,他会吃人?】
【拾荒者大都是穷凶极恶的罪犯,连环杀人犯这些都在流放队伍里,楼上别天真了好吧。】
【而且慕太子什么身份,搞不好还会被勒索一番。】
慕秋时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用拇指去摸索开关的位置,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他的手指开始在机器上胡乱地戳着,用力到指节泛白,但那个该死的屏幕一直亮着,弹幕一直滚动着,像是故意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哈……”他最终放弃了,右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一朵被风干了的花。
后视镜里,那双蓝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一谈赔偿问题。”驾驶位上的人说。
慕秋时愣了一秒,然后一股无名火从胸腔里蹿了上来。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后视镜里那双漂亮的好似群星璀璨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都成残疾人了,你还跟我谈赔偿?!”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这人是一点都不把他当人看。
御渺云老神在在地握着方向盘,身体在驾驶座上坐得端端正正的,脊背挺直,姿态从容,像一棵长在风沙里的白杨。
他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残疾怎么了?残疾就能逃过你弄坏我设备的事?”
慕秋时噎住了。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竟然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
毕竟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
“要钱没有,烂命一条,爱咋滴咋滴。”慕秋时把头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安静了。
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引擎的轰鸣声忽然变了。那种平稳的、匀速的嗡嗡声骤然拔高,变成了一种暴躁的、愤怒的低吼,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轮胎在沙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身猛地一拐,整辆车转了弯,引擎轰到了底,油门踩死了,车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慕秋时的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狠狠地甩向了一侧,断肢的伤口撞在了座椅上,痛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恐惧。
“把你扔掉喂虫子。”御渺云说得理所当然。
他木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就是这样平静地、认真地、不带任何感**彩地说出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慕秋时的脸绿了。
这人是神经病吧!
救了他之后又要杀了他!
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不甘心的、憋屈到极点的妥协:“赔!我赔!”
引擎的声音立刻降了下来。
轮胎再次发出尖叫,车身猛地一顿,慕秋时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了一下,又弹回了座椅里。
他的断肢被这一颠一颠地折腾得几乎要爆炸,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顾不上疼了,因为他看到,御渺云从前排副驾驶座上抽出了一张纸,转过身来,递到了他面前。
那张纸在车厢里晃动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呐。”御渺云说。
慕秋时恨恨地骂了一句。
他伸手扯过那张纸,抬眼,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
这一眼,他愣住了。
那是个穿着白色大衣的少年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正低头看着他。
他穿着纯白色的织线大衣,让他整个人显得素雅淡泊,像一幅水墨画里的人,简单到极致,却美到极致。
他的五官立体富有精致感,长相颇有些男生女相,还有一双星空般的蓝色眼眸,皮肤白皙,黑色的狼尾短发落在颈窝里,让他的下巴尖了许多,又带着些许严谨感,漂亮得让人目不转睛,冷淡疏离得让人印象深刻。
他白得像一尘不染的小天使,干净得不像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一种纯粹的、彻底的、与生俱来的白,像是在他出生的那一刻,世界上所有的污浊都主动绕开了他。
慕秋时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弹幕里的一句话。
“这样的人会吃人?”
他此刻的想法和那个发弹幕的人一模一样。
但紧接着,他的脑子里下意识浮现出来的一句话,一句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话:
“想要弄脏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慕秋时猛地收回了目光,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两下,他的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
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那张清单,好像上面的字会咬人一样。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大得多,大得像是要掩盖什么东西。
御渺云坐正了身体,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他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平静的,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介于你没钱,你得给我打工还钱。”
慕秋时脸色黢黑。
不是生气,而是那种被逼到墙角、没有任何退路、只能认命的、窝囊的、憋屈的黑。
“我是个残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的、苦涩的笑。
御渺云体贴地说:“不要紧,打工还债的费用里包括了你的医药费。”
慕秋时咬牙切齿地抹了一把残肢上还没干透的血,在纸上留下了一个血手印。
红色的指印落在白纸上,鲜红刺目,像一个用血签下的契约。
这叫什么来着,末日版周扒皮?
你还不如把我剁吧剁吧炖了。
慕秋时一脸菜色地把清单扔到了前排的副驾驶座上,重重地靠回了座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