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慕秋时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4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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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东西在鼻尖飞过。
    那触感很轻,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只蚊虫,带着微弱的嗡鸣声在空气中振动。它从他的鼻梁上方掠过,蹭过他的眉心,又绕回来,悬停在他的面前,像是在打量他还有没有呼吸。
    慕秋时的意识正在一片混沌中浮沉。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但那股被什么东西在脸上蹭来蹭去的痒意实在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人烦躁。他用尽了全身仅剩的那一点力气,猛地抬起手,五指在空中一合——
    抓住了。
    那东西在他掌心里挣扎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飞虫。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传来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活物,冰凉的,带着一些棱角。他攥着它,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手背砸在了身侧的金属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痛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不是一下子涌来的,而是一波一波的,像涨潮时的海浪,先是一小股漫过脚背,然后退回去,给他一个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就是一道更大的、更猛烈的浪,把他整个人拍翻在礁石上。
    慕秋时的身体在那个瞬间猛地绷紧了,后背弓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瞬间浸透了他的作战服。
    他整个人瘫坐在驾驶位上。
    说是坐其实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卡在了驾驶位里。
    机甲驾驶舱在遭受了夜行虫的猛烈撞击后已经严重变形,座椅的安全带系统彻底失灵,他的身体被扭曲的金属构件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右腿被一块变形的面板压住了,左腿则完全消失在了驾驶舱底部那一团扭曲的金属和线路之中——他甚至不敢去想那条腿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他望着机甲前方那个被洞穿的舱壁,目光有些涣散。
    风从那个破洞里灌进来,带着荒漠特有的干燥和沙土气息,吹在他的脸上,把嘴角干涸的血迹吹出了细密的裂纹。
    风声很大,呜呜地响着,像某种远古巨兽的低吟,在这个被摧毁的机甲残骸里来回撞击。
    外面是一片荒凉。
    没有生命的迹象,没有文明的痕迹。
    只有无边无际的荒漠,灰黄色的,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和同样灰黄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只有风在空旷的原野上肆意奔跑,把沙砾卷到空中,打在机甲残破的外壳上,发出细碎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呼呼——呼呼——”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他的气管,喉咙里充斥着铁锈般的血腥气,那味道浓烈到让他恶心。
    他的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次吸气都只能吸进半口,另外半口像是被堵在了外面,怎么都挤不进去。
    身上的痛感在凌迟着他的神经。
    不是一刀毙命的痛快,而是一刀一刀地割,慢慢地、细细地、不紧不慢地割。断肢处的疼痛是最剧烈的,像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那种痛是尖叫级别的,是足以让一个人昏厥过去的。
    但他没有昏过去,他的意识偏偏清醒得要命。
    他低头看了一眼。
    左臂从肘关节以下已经不在了。
    作战服的袖子被撕开了一个不规则的豁口,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断面。
    血已经不再往外涌了,不是因为止住了,而是因为能流的都已经流得差不多了。露出来的骨头茬子在昏暗的驾驶舱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白得刺眼。
    很累。
    他从没有觉得这么累过。
    那种累不是跑完十公里越野后的肌肉酸痛,不是连续作战三天三夜后的精神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深入骨髓的、无可救药的疲惫。
    像是一个人在深水里游了太久太久,四肢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难,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往下沉。水从口鼻灌进去,从耳朵灌进去,从每一个毛孔灌进去,不再挣扎的那一刻,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轻松。
    要死了吗?
    慕秋时这样问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驾驶舱里那片空洞洞的黑暗上,心里浮现出这个念头的时候,竟然没有太多的恐惧,甚至没有太多的不甘。
    有的只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像一个跑不完的马拉松终于看到了终点线,不管那终点线后面是什么,至少不用再跑了。
    他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了。
    从**根部往下,所有的感知信号都断了线。
    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那一片区域和变形了的驾驶舱挤在一起,某些坚硬的东西正硌着他的残端,每一下轻微的晃动都会带来一阵新的剧痛。
    哦,不对。
    他想起来了。
    左腿不是被挤住了,也不是失去了知觉。
    是被夜行虫咬掉的。
    他的记忆里闪过一个画面——巨大的颚齿刺穿驾驶舱壁,锋利的边缘从他的**根部切过去,那个瞬间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痛,只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几乎要把他的身体掀翻的震动。然后是温热的液体喷溅在脸上的触感,有人在他耳边尖叫,他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个尖叫的人是他自己。
    慕秋时闭上了眼睛,又睁开。
    就算活着,他也是个残废。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灭了最后一丝求生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残缺不全的身体——左臂没了,双腿没了,右手还完好,躯干上除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之外还算完整。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一个失去了两条腿和一条胳膊的人,在末日里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末日里,不需要残废。
    这不是残酷,这是现实。
    末日不养闲人,不养弱者,不养任何不能创造价值、不能保卫家园、不能自食其力的人。
    他的父亲从小就告诉他这个道理,他的教官用鞭子和拳头把这个道理烙进了他的骨头里,末日生活把这一切刻在了骨子里。
    一个残废,在末日里比一条狗都不如。
    狗至少还能看门,还能捕猎,还能在关键时刻用命去换主人的一条命。
    一个没有了双腿和左臂的人能做什么?躺在床上等别人喂饭?坐在轮椅上对别人发号施令?
    慕秋时苦笑了一声。
    死在这片荒原里,才是军人最后的归宿。
    他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尝到了苦涩的味道。不是不甘心的苦,而是一种认了命的、尘埃落定的苦。就像下了很久很久的棋,终于到了认输的那一刻,把棋子放回盒子里,吐出一口气,承认自己输了。
    耳麦里忽然传来了丝丝的电流声。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拧动收音机的旋钮,“刺啦刺啦”的,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慕秋时的耳朵动了动,他集中了全部注意力去捕捉那个声音,在电流的杂音中,隐约辨认出了一些模糊的人声。
    有人在喊。
    喊他的名字。
    断断续续的,隔着巨大的距离和干扰,听不真切。
    慕秋时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费劲吧啦地抬起右手,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贴在皮肤上,终于点在了右手的光脑上。光脑的屏幕亮了起来,蓝白色的光在昏暗的驾驶舱里显得格外刺眼。
    “滴”的一声,连接成功。
    耳麦里的声音一下子清晰了起来,像是有人突然推开了他面前的一扇门,那些被电流杂音遮挡住的呼喊声、喘息声、奔跑声,一股脑地涌进了他的耳朵里。
    “慕秋时!!我们过来找你。”
    声音在发抖,气息不稳,背景里还有其他的嘈杂声——奔跑的脚步声,机甲引擎的轰鸣声,有人在大声指挥什么。
    慕秋时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张开嘴,想要说话,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发出的第一个音只是一声浑浊的气音。
    他用力地咳了两声,嗓子里的淤血被咳了出来,喷在光脑的屏幕上,溅出几朵暗红色的花。
    “咳——咳——”
    他吐出一口污血,那血落在他已经残破不堪的作战服上,和原本就有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不必。”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平静到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比赛重要。”
    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耳麦里沉默了零点几秒。
    “少TM废话!我们说什么也要把你带回去!”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焦躁,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蛮横的执拗。
    慕秋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慢又深,带着血腥气的空气灌满了他的肺,然后又被他缓缓地、均匀地吐了出来。
    “我活不了了。”他望着驾驶舱那个被洞穿的破洞,望着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荒漠,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不要为我浪费时间。”
    他的声音很虚弱,虚弱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清楚,像是一个人在弥留之际把自己的遗言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石头上。
    耳麦里没有声音了。
    不是电流中断的无声,而是有人在刻意屏住呼吸的无声。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更加震耳欲聋。
    慕秋时等了几秒,又开口了。
    “至少让我看到你们完成比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某种期待和骄傲的微笑。
    他的队友们是最好的,他知道。即使没有他,他们也能完成比赛,也能拿到名次,也能在联邦的荣誉榜上刻下他们的名字。
    他只是……想看到那个时刻。
    想看到他们在终点线上拥抱,想看到他们举起奖杯,想看到他们的笑脸。
    那些笑脸里会有他的份,即使他不在场,那些笑脸也是他的。因为他训练过他们,带领过他们,把自己的血和汗一滴一滴地浇灌在了他们的成长里。
    冷。
    这个字忽然跳进了慕秋时的意识里,像一个不速之客,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
    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带着死气的、让人牙关打颤的冷。像是有人把他的血管里的血全部抽走,换成了冰水,那冰水在他的身体里循环着,每流过一个器官,就让那个器官的温度降下一度。
    这是慕秋时最后的意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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