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阁楼密谈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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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店老板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然后关上门,重新插上门闩。
    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门板上敲着。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个敞着口的布包。三颗苹果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红得像三团小火苗,在昏暗的灯光下无声地燃烧着。
    周老板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布包重新系好,抱起来,转身走上了楼梯。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大得多,是一个打通了的宽敞房间。
    墙面上贴着老旧的壁纸,花纹已经褪色了,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精美。
    地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地毯,毛已经磨秃了,踩上去硬邦邦的,听不到脚步声。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盏老式的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光线从灯罩下方漏出来,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圆形光斑。
    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老板进门的时候,那个男人正在喝茶。
    茶杯是白色的瓷器,很薄,灯光照在上面几乎是半透明的。
    他端着茶杯的手很稳,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立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蓝色的,平静得如同一望无际的海洋。
    他听到药店老板的脚步声,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杯里的水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药店老板在门口站住了,微微弯了弯腰。
    “老板,穆易来了。”
    男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动作极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错过——他的食指和中指在茶杯壁上轻轻蹭了蹭,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某种下意识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小反应。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终于抬起头。
    药店老板这才抱着布包走过去,把布包放在长桌上,往男人的方向推了推。
    他退后两步,垂着手站着,头微微低着,姿态恭谨,却不卑微。他跟了这个人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男人看着那个布包,没有立刻伸手。
    布包的系绳已经被重新系上了,药店老板系的是个活结,很好解开。但男人只是看着它,目光平静而深沉,像是透过那层粗糙的布料,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或者更早的时间。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男人伸出左手,用指尖拨开了系绳。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根绳子的解开都像是一个独立的步骤,慢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刻意拉长这个过程,还是在做某种心理上的准备。
    布包的口张开了。
    他没有往里看。他闭上了眼睛。
    一股淡淡的香甜气息从布包敞开的开口里漫了出来,无声无息地弥漫在空气中。那香气很轻,轻得像一个叹息,但它的存在感却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它不像那些人工合成的香精那样张扬而刻意,它是温润的、**的、带着生命本身的丰沛和鲜活。
    男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呼吸停顿了半拍。只有半拍,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然后他恢复了正常呼吸的频率,鼻腔里缓慢地、持续地涌入那股香气。
    他睁开眼,伸手从布包里取出了一个苹果。
    苹果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它的颜色是红的,但不是那种大红色的、张扬的红。
    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内敛的红,像熟透了的浆果,像晚霞最浓郁的那一抹颜色。表皮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天然的蜡质,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泽。
    男人的手掌很大,指节粗粝,布满了新旧交叠的茧子和疤痕。那只手握住苹果的时候,动作却轻得像在握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他把苹果举到眼前,慢慢地转动着,让灯光从不同的角度照在果皮上。光线在苹果圆润的表面上流动,红色的果皮下面隐约透出一些细细的浅色条纹,像一件精心编织的衣裳。
    他看着这个苹果,有些失神。
    不是走神,是失神。
    那双蓝色的、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很薄,很浅,像深秋湖面上飘着的一层薄雾,明明存在,却怎么也抓不住。
    药店老板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看到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那只握着苹果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如果阿悦还在,看到这个东西肯定很开心。”
    他忽然这么说了一句。
    “穆易这些年……”男人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说话时要轻得多,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某个不在场的人对话,“看起来过得不错。”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称不上笑容的笑。
    他把苹果放回布包里,手指在布包的边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靠进了椅背里。
    药店老板这才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那瓶土地营养剂——他特意把它从布包里单独拿出来的,因为他知道,在所有这些东西里,这瓶营养剂是最珍贵的。
    水果会腐烂,种子会失效,但这瓶营养剂,是能够让荒地重生的东西。
    他捧着那支小小的玻璃瓶,把它递到了男人的面前。
    男人伸手接过了营养剂。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瓶子,透明的玻璃材质,里面的液体是淡绿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写的都是些数据和配方编号。但男人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数字上,而是落在了标签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
    那是两个很不起眼的字,用钢笔写的,字迹端正到几乎刻板。
    “御渺云。”
    男人的呼吸又停滞了。
    这一次停了比刚才更长的时间。他的手指攥紧了那支小小的玻璃瓶,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药店老板开始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久到房间角落里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穆易真是送了份大礼给我。”男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
    他的拇指在那两个小字上来回摩挲着,一遍,两遍,三遍,像是在**什么遥远而珍贵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苹果上,落在种子包上,最后又落回那行小字上。
    “只是可惜……”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短暂、极细微的停顿,像一滴水在落下之前悬在空中的那一瞬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抑制什么快要溢出胸腔的东西。
    “我还没好好的抱过他。”
    那个坐在椅子里的、身居高位的、杀伐果断的男人忽然之间像被抽走了所有坚硬的壳,露出了里面最柔软、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东西。
    他握营养剂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有说些什么?”
    药店老板斟酌着语句,说了安眠药的事。
    男人静静的听着,听到新药的副作用,他整个人陷入了椅子里,“呵……议会那些人为了对付我,不惜在药里下了点东西。”
    药店老板轻声道:“可小公子失眠的情况如此严重,需不需要把他接到第一驻地去让科研所检查……”
    男人双手交叠,在思考要不要这么做。
    “况且,小公子快二十了,拾荒者那地方终究不是……不是很安全,前段时间,奥斯特上将还流放了两个S级的alpha去荒野……我这边托人探查了一番,那两个alpha,没有做腺体摘除手术,穆易说小公子的等级高,恐怕会把他们引过去……”
    男人目光微微一动,眼中的困惑一闪即逝,依旧不咸不淡的说道:“这个奥斯特……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男人轻声叹息,声音里带了些讽刺:“没有摘除腺体的alpha确实棘手,尤其发狂的时候。”
    男人低着头,看着那支小小的玻璃瓶。淡绿色的液体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掌心里,像一片会发光的泪痕。
    他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恢复成了那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脸上也重新挂上了那副永远让人猜不透的表情。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调子。
    “把这个交给邢夜。”他把营养剂放在桌上,手指在瓶盖上轻轻点了一下,“他知道怎么做。”
    影子里走出一个穿着作战服的年轻人,将那支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作战服的内侧口袋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收一件易碎的珍宝。
    “是。”年轻人的声音铿锵有力。
    男人靠在椅背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年轻人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他回过头,看到男人正望着桌上那三个苹果出神。
    苹果静静地躺在粗糙的布包里,红色的果皮在台灯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男人却一动不动的窝在椅子里。
    老板和那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男人的脊背靠进椅背里,深深地、深深地陷了进去。
    台灯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逐渐透明的手。
    还是……太弱了。
    他的这具分身只能维持半个小时。
    呼……
    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望着桌上的苹果,他压制住自己把这些东西带走的渴望。
    “小云……”
    “我们会团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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