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饭后，刘叔带着仆人悄无声息地进来，利落地将碗碟和那张临时餐桌收走，房间很快恢复了原有的整洁空旷。
    见夜岚似乎准备离开，秦沐沐赶紧开口：“你……这是要去书房工作了？”
    夜岚脚步顿住，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落在他脸上：“怎么？还有别的事？”
    “那个……”秦沐沐往前蹭了一小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一点恳求和无害的表情，“我下午没什么事，想在别墅里随便转转，熟悉一下环境。我一个人就行，真的！不用特意找人陪我。”他说得真诚，心里的小算盘却拨得噼啪响。
    （赶紧答应！不趁现在摸清路线、找找有没有什么侧门后窗的，等以后想跑的时候两眼一抹黑怎么行？下午正好没事，到处晃晃，说不定还能灵光一闪想到什么好点子……）
    “一个人？”夜岚眉头微蹙，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意还是反对。
    “对，就我一个人，随便走走。”秦沐沐用力点头，试图让眼神看起来更可信些，“真的就是熟悉一下路，我保证不乱跑，也不去危险的地方。”
    夜岚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看了秦沐沐两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故作轻松的表象。然后，他转向房间内某处光线较暗的角落，语气平淡地唤了一声：“出来。”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处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仿佛水纹般波动了一下，一个身着纯黑劲装、身形精悍的男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显现。他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五官深刻却没什么表情，站在那里，几乎与身后的背景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极易被忽略。
    “主子。”被唤来的男子瞬间移动至夜岚身前一步之遥，单膝点地，低头行礼，声音平板无波，却透着绝对的恭敬。
    夜岚几不可察地颔首，目光并未从秦沐沐身上完全移开，吩咐道：“影一，从此刻起，你的职责便是护卫大皇子殿下。殿下在何处，你便在何处。务必确保殿下万无一失。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这命令显然让影一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他是夜岚最核心的近卫之一，常年只听从夜岚一人的调遣。但他训练有素，那点情绪眨眼便消失无踪，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模样，沉声应道：“是，主子。属下必以性命护殿下周全。”
    眼看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把事情给敲定了，丝毫没有想询问他这个当事人的意思，秦沐沐忍不住了：“等等！夜岚，这什么情况？”他指了指还跪在地上的影一，又看向夜岚，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满和疑惑，“这人是谁啊？而且我刚说了，我想一个人逛逛，不需要人陪，更不需要人像影子一样跟着！懂我的意思吗？！”
    说完，他似乎觉得让一个大活人一直跪着也不像话，没等夜岚回应，便上前两步，伸手想去扶影一起身。影一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但抬眼的瞬间对上秦沐沐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微恼眼神，动作顿住了，顺势被秦沐沐拉了起来。
    “动不动就跪，地上不凉吗？”秦沐沐松开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随意却带着点不容反驳，“以后好好站着回话就行，别来这套。”
    秦沐沐坚持独处，以及他刚才伸手去扶影一的举动，显然让夜岚周身的气压又低了一些。他眉头锁得更紧，看着秦沐沐，语气冰冷而坚决，不容置喙：“你独自一人，绝无可能。影一是我的近卫长，他的能力足以在大多数情况下保障你的安全。有他在暗处跟随，我才能放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即刻起，他将只听从你一个人的命令。平日里，他不会出现在你眼前扰你清净。除非你主动呼唤，或是你遇到任何可能的危险，他才会现身。你可以完全当作……他并不存在。”
    （我的天！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秦沐沐心里瞬间乐开了花，刚才那点不满烟消云散。（正愁去暗市那种龙潭虎穴一样的地方缺个保驾护航的，这免费又厉害的打手不就来了吗？夜岚啊夜岚，你这“关心”可真是送到我心坎里了！哈哈！）他内心的小人几乎要乐得打滚，各种“带着影一去暗市大杀四方（划掉）低调采购”的画面已经自动开始播放。
    然而，他脸上却迅速调整出另一副表情——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起，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怀疑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目光在夜岚脸上逡巡，仿佛在仔细甄别他话里的真伪。
    “保护我？”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将信将疑，甚至故意让尾音上扬，显得格外挑剔，“说得倒是好听……你该不会……是不相信我，才特意派这么个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好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吧？”
    不等夜岚开口，刚刚起身的影一再次面向秦沐沐，单膝跪地，这一次，他将右拳重重抵在自己左胸心脏位置，抬起头，那双总是缺乏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一股磐石般的坚定与郑重：“属下影一，在此立誓。自此，殿下之命即为吾命，殿下之安危重于吾生。令出必行，万死不辞。”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誓言让秦沐沐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哎行了行了，知道了！快起来吧，不是说了别跪了吗？”他干脆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带着点无奈。
    影一感受到秦沐沐语气中那份并非作伪的、对他“跪”这个行为本身的不赞同，迟疑了一瞬，终于顺从地站起身，然后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身影一阵模糊，再次消失在房间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你……”夜岚看着秦沐沐这一连串反应，有些气结，又有些无奈，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这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影一只是负责保护你。我事务繁杂，不可能时刻守着你，但放你独自一人，我绝不放心。有他在暗处，至少我能安心处理公务。”他再次强调，语气是难得的耐心解释，却也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既然是你的一番”好意”，我再推辞，倒显得我不识好歹了。”秦沐沐见好就收，脸上露出一种“勉强接受”的表情，语气平平地应道，“那就……谢谢了。”
    见秦沐沐终于不再明确反对，夜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在秦沐沐看不到的角度，他深邃的冰蓝色眼眸极快地、精准地瞥向房间内某处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角落。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一个清晰、冰冷、饱含命令与警告意味的眼神指令，已无声地传达给了隐匿其中的影一。
    随后，他不再多言，利落转身拉开房门，挺拔的身影没有丝毫迟疑，很快便消失在光线略显幽暗的走廊尽头，脚步声迅速远去，只留下重新安静下来的房间，和空气中一缕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夜岚的冷淡气息。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秦沐沐脸上的“勉强”和“平静”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兴奋与狡黠的光彩。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没有立刻去“联络”自己名义上的第一位侍卫，反而先是侧耳倾听了几秒门外的动静，确认夜岚真的走远了。
    “哈哈哈……”低低的、带着点得意和畅快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他几乎要忍不住在原地蹦两下，但好歹还记得这里隔音未必很好，只是用力攥了攥拳头，无声地挥了一下。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夜岚啊夜岚，你这是亲手把梯子递到我脚边了啊！）
    傻乐了一会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床边坐下，开始更深入地思考：（这个影一，听起来是夜岚的近卫长，身手肯定没得说，能被他派来“保护”我，忠诚度和能力应该都是顶尖的。夜岚说他从此只听我一个人的命令……这话是真是假？他会不会阳奉阴违，表面上听我的，背地里还是把一切都报告给夜岚？）
    想到这里，他心头那点狂喜稍稍降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利用与戒备的清醒。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对现在的我来说，绝对是一大助力！尤其是当我真要去北区暗市那种地方……）他眼睛微微眯起，（但在那之前，得想办法测测他的“忠诚度”到底有几分是给我的，又有几分是留给夜岚的。得想几个不引人怀疑、又能看出端倪的法子……）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慢慢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自己的下巴。（而且，有了他在暗处，我以后所有的外出行动，哪怕只是在别墅里“闲逛”，都必须更加小心。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举动，任何关于“新身份”、“离开”的蛛丝马迹，都不能在他面前流露出来。至少在完全确认他倒向我这边，或者找到办法暂时撇开他之前……）
    秦沐沐停下脚步，望向窗外被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色，眼神逐渐变得深沉而警惕。（影一，是盾，也可能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随时会向夜岚汇报的刀。怎么用，怎么防，还得好好琢磨。）
    他无声地对自己重复：（最近，一切行动，务必加倍谨慎，绝不能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