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岡門直央的跟班井口英越就给二子送来了大红请帖。
    为了体面，老板娘很贴心，翻箱倒柜地找出来陆掌柜的压箱底的一身行头。
    一顶黑貂暖帽，一身黑缎面厚棉袍翻着一圈油亮貂领。看着就体面暖和，半点不受寒风吹冻。
    穿上这身行头，整个浪儿就显得眉眼间带着拿捏差事的精明。不似苦力粗人，也不似穷酸小吏，那是一身贵气。
    老板娘唠唠叨叨地说，这身衣服是陆掌柜的年轻时咬着牙花大钱置办的，就穿过一次。是准备给二子娶丫蛋儿过门前儿穿的，千万仔细着点，别弄破了。
    二子穿上这身行头，感觉很别扭，远没有他平时脑袋上扣着狗皮帽子，裹着棉袍，脚穿棉靰鞡来得自在。
    陆掌柜的本来背着双手，满脸带笑的看着她们娘儿俩忙活。二子穿戴完毕之后，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
    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
    二子从一个药铺小伙计，摇身一变，成了不知哪家大商号少掌柜。要是左手捏俩核桃，右手提个鸟笼子，活脱脱一个京城阔少。
    难怪陆掌柜看傻了眼。
    “掌柜的……”
    二子叫了一声。
    “你等等。”
    陆掌柜的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上了楼。
    功夫不大，陆掌柜捧着一个红绸子小包走下楼来。
    红绸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怀表。他上满了弦，把表凑到耳边听了听，确认还在走，才递给二子。
    “拿着吧。这是你爹当年留下的。本想等你娶丫蛋儿那天再给你……”
    他顿了顿，像是定了下来：“你有大事要办，就提前给你吧。”
    二子双手接过来。表壳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磨得有些模糊了，可还能辨出四个字中的一个：“忠”，前后三个字看不清了。
    他抬头看陆掌柜的。陆掌柜的没看他，眼睛望着别处。
    “去吧。”
    陆掌柜的摆了摆手：“人家请帖都送来了，别让人等着。”
    二子把怀表揣进怀里，向陆掌柜的鞠了一躬，掀帘子出了门。
    冷风迎面扑过来，黑貂暖帽压得他耳朵发闷，可他觉着后脊梁比什么时候都直。
    刚下台阶，衣襟里一阵窸窣。
    毛老嘎照老规矩往他怀里钻，被黄树澜一爪薅住了后颈皮。
    “你瞎呀？”
    黄树澜压着声音骂：“这身衣裳弄皱了，老板娘不得把你炖了？”
    毛老嘎缩了缩脖子，改钻二子的袖口。胡友礼不声不响地贴着墙根走，火红的尾巴收得短短的，跟平时一样，一步不落。
    老猫在二子的脑瓜仁里哼了一声：“都消停点儿。今儿个这身行头，是给外人看的，别露了馅。”
    二子可舍不得雇洋车，溜溜达达地顺着正阳街往西走，准备去坐摩电，前往新市街滨江道石油松浦埠出张所赴约。
    还没走出几十丈，后面就传来“咵、咵、咵”大皮鞋跺地的声音。不用回头，二子就知道这是倭狗宪兵巡街的过来了。
    他肚子里咒骂着，低着头，紧走两步，躲到三菱商事滨江出张所的杂货营业部屋檐下。
    “呢（二）弟……”
    听到熟悉的声音，二子心里一沉。他抬头一看，果然是倭狗傅家甸宪兵分部分遣队队长“大呲花”山下種豎。
    “**太君，好几天没见着您了！”
    二子满脸惊喜交加，双手比划着打麻将洗牌的动作：“您咋没来回春堂打麻将？”
    “山下公务繁忙……”
    “大呲花”敷衍了一句，上下打量了二子一番，满脸惊讶，竖起大拇指：“呢弟，你的绅士大大的。发财的，什么时候？”
    “哪儿呀……这不岡門太君嘛，非要请小的去做客，小的不去也得去呀。”
    “岡門直央？”
    “大呲花”脸色一沉。
    他曾经抓过岡門直央，虽知道这人难缠，可印象十分恶劣。
    “是呀，正是腚眼子太君。**太君不怕，小的可惹不起……”
    二子哭丧着脸，接着说道：“老板娘怕失了体面，这才把陆掌柜的压箱底的衣服翻出来，让小的装装门面。”
    说到这里，他冲“大呲花”拱手一揖：“**太君放心，就冲您时不常地赏小的零花钱，咱们谁跟谁呀？小的要是发财，准有您一半！”
    “呢弟，客气！山下巡街的干活。岡門的事情，山下的找。洒油哪啦（再见）！”
    说罢，他冲身后四个宪兵一挥手：“开路！”
    “洒油哪啦……”
    二子躬身相送，直到倭狗走远。
    周围行人投来鄙夷的目光。他吐了口唾沫，就像什么都没看见，双手负在身后，拧拧哒哒地继续往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