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回黑龙发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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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了,天还这么冷。
二子皮袄套棉袍,裹得跟粽子似的,可地窨子里的寒气还是从土缝里钻进来,咬他的脚、咬他的背、咬他的后脑勺。
远处传来一团低沉的“嗡嗡”声,就像远处有头巨兽在打呼噜。他翻了个身,干草窸窸窣窣响。
睡不着。
他忽然想起十八拐那些马架子和地窨子。傅家甸、松浦埠,整个冬天,多少人就睡在这样的干草堆里,熬着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夜。
忽然,他胸口一凉,接着渐渐暖了起来。
是毛老嘎回来了。
他缩成一团,哆嗦着拱进他怀里。也不知道是来蹭暖的,还是来送暖的。看它那拱劲儿,八成是来蹭暖的。
“老嘎,上哪儿疯去了?”
二子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是不是看上这儿的老母耗子了……”
“吱……”
毛老嘎低声说道:“我的二爷,这儿只有大眼贼,没有耗子。”
“大眼贼?”
二子咕哝道:“那也是耗子!”
“都消停点吧……”
老猫在他脑瓜仁里打了个大哈欠:“都寅时了,天亮还得赶道呢。你们不累?”
“二爷……”
黄树澜的小脑袋瓜在二子的头顶蹭了蹭:“树澜闻到地下有一股刺鼻的浊气。这东西火气重,性烈,指定是凶物。”
“喵……”
老猫十分赞同:“爷也闻到了。黄老弟说得对,是凶物。喵了个咪的,不会要出什么大事吧?”
“吱吱吱……”
毛老嘎呲着大板牙说道:“小的才刚遇到了这一带大眼贼的总瓢把子亮子,正着急忙慌的带着它的孙男娣女搬家,一个个也不知道在哪儿蹭的黑糊糊黏腻的浊液,那个埋汰劲儿就别提了……”
老话讲“凡事儿怕叨咕”,毛老嘎的话音未落,大地猛地一颤。二子惊得就像被谁在**底下点了窜天猴,一下子从干草堆里弹起来。
毛老嘎吓坏了,居然抓着二子的皮袄没放爪。
二子后背贴着地窨子墙,感觉到一阵一阵的震颤从脚底下传上来,麻酥酥的,像有只大手在地底下搓。
“轰……”
一声闷响,从远处压过来,贴着地皮走,不炸耳朵,但震得胸口发闷,像有人拿大锤在胸腔上擂了一下。
那声音就像持续的、低沉的“呼呼”声,就像一头被捅了刀子的巨兽在喘气,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响。
“黑龙发怒、翻身了,快跑呀……”
地窨子最里头,三个劳工先炸了。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劳工一骨碌爬起来,边喊边往外冲,嗓子都劈叉了。
二子幸好没睡着,跳起来后贴着墙根缩着,两腿直哆嗦,这才没被踩着。
韩老憨就没那么好的命了,刚爬起来,就被几脚踹回干草堆,几只大脚丫子接二连三地从他身上踩过去。
“哎呀妈呀……”
韩老憨惨叫一声,破口大骂:“**日的,踩死老子了!”
“傻小子快跑呀!”
二子还在发愣,脑瓜仁里的老猫急得两只小爪一个劲儿地挠。黄树澜和胡友礼什么都顾不得了,一左一右拽起二子的胳膊,拖着就往外跑。
他刚被拽出地窨子,一股呛人的油腥混着硫磺臭味扑面而来。
地窨子外头已经炸了锅。
东北方向二三里地处,一根黑柱冲天而起,比井架还高,顶端正翻卷着暗红色的火舌,像一条从地底钻出来的火龙,拿火舌头舔天。
那柱子不是烟,像又黑又黏的泥浆,喷上去,落下来,像一场黑色的雨。井架早没了踪影,只剩几根钢架子歪歪扭扭地杵在火里,烧得通红。
脚下的冻土一颤一颤。
那声音这才到——持续的、低沉的“呼……呼……”,像一头巨兽被捅了刀子,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热浪隔着二三里地压过来。
二子脸上感到一阵干燥的、带着油腥气的热风,跟荒原的冷风完全不同,像有谁在远处推开了一座地狱的门。
倭狗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连枪都没拿,嘴里“哇啦哇啦”乱喊。
劳工们从各个地窨子里涌出来,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头蹲着,有人撒腿就往南跑,被倭狗一枪托砸倒在地。
“通通的蹲下!”
一个倭狗朝天上“叭勾”打了一枪:“逃跑的,死啦死啦地!”
那三个先跑的劳工急忙蹲下,一个个张着嘴,直愣愣望着东北方向那根火柱。
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劳工膝盖一软,跪在冻土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黑龙爷饶命……黑龙爷饶命……”
韩老憨从地窨子里最后一个爬出来,老羊皮袄斜搭在肩膀上,脸上印着几个黑脚印,鼻子底下挂着两道干了的鼻血。
“哎呀妈呀……”
他望着那根火柱,嘴唇哆嗦了半天,冒出一句:“这……这是谁呀,把地底下的恶鬼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