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回老天爷拦路(下)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5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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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老憨低头继续收拾,声音沉闷:“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见过的人心险恶、前路劫数,不是你能想到的。”
    天渐渐黑了,荒原四野沉沉,寒风刺骨。
    “那……”
    二子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只能腆着脸回去求早市一男收留一晚了。在大野地里睡一夜?还不得冻死。
    忽然,一个黑影从大门处走了过来,手中三八大盖儿的刺刀不时闪着寒光。原来是营地的哨兵见大车停在这里,知道出了事,赶了过来。
    哨兵看了看断裂的车轴,脸上的狐疑才消失。
    他见过二子和早市一男极为亲热,也就对二子客气了几分,带着二子返回营地。韩老憨也就老实不客气地牵着马,跟在二子和哨兵后面,向营地走去。
    早市一男的酒真没少喝,听了哨兵的报告,醉眼蒙胧地让哨兵安排二子和车老板子住下。哨兵很认真,带着二人来到一个地窨子。
    地窨子里住着三个劳工,正在就着热水和咸菜疙瘩吃三合面饼子。
    二子盘腿坐在火堆旁,往火中填了一块牛屎坯,笑嘻嘻地和三个劳工东家长、西家短地唠起嗑儿来。没有一刻钟,就和三个劳工混熟了。
    韩老憨喂完了马进来,一句话没说,裹紧老羊皮袄,蜷缩在地窨子角落。片刻,就响起震天呼噜。
    夜深了,地窨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二子裹紧棉袍,躺在韩老憨背后的干草上。黄树澜和胡友礼蜷缩在他的头顶,只有毛老嘎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夜风肆虐,二子说什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始终想着断裂的车轴。
    车轴断口有一道极细的斜向锯痕,分明是有人锯开大半,只留一点相连。大车一经颠簸震动,车轴就会齐根断裂。
    “不管怎么断的,反正断了。”
    老猫的声音冷得像冬日冰碴。
    二子猛地想起韩老憨那句老话:车轴折,路难彻;轴一断,祸在前。
    他倾听着韩老憨的呼噜声,平稳厚重,毫无异常。韩老憨那句“想走就走”是真的希望他走吗?
    尤其是那句“怕你死”,反倒像酝酿许久的心里话。
    大车一下晌停在营地院内,倭狗和劳工人来人往,“鬼难拿”的人根本没有近身锯轴的机会。
    唯一能动手的,只有朝夕随车、全程守着大车的人。
    韩老憨。
    从傅家甸一路行至荒原,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悄悄锯断车轴,不留痕迹。
    二子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临走那记脆响的鞭声,此刻想来,清脆得异常,根本不似寻常赶车动静。会不会,是暗中传递的信号?
    “别瞎捉摸了。”
    老猫的声音轻轻响起,低沉缓慢,带着几分通透:“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睡个安生觉怎么就那么难?”
    二子问道:“爷,韩老憨到底是哪头的?”
    “傻小子……”
    老猫缓缓开口:“这世道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有人帮你,是真心护你性命;可真心护你,未必没有自己的盘算与私心。”
    “那他到底图什么?”
    “你自己慢慢琢磨。”
    二子冥思许久,依旧毫无头绪。
    可他心里清楚,韩老憨瞒了真相、藏了手脚,可他那句“怕你死”发自真心。无论他有何盘算,他是真的不想让自己踏入安达镇,那吉凶难测的地方。
    夜色渐深,营地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彻底融入沉沉黑暗。
    夜风骤停,荒原陷入死寂,静得可怕。唯有二子自己“咚咚”的心跳,清晰可闻,像有人在暗处敲击一面破鼓。
    就在这时,背后平稳的呼噜声骤然一停。
    二子瞬间屏住呼吸,全身紧绷。
    黑暗中,韩老憨轻轻翻了个身,口中模糊嘟囔着几句碎语,音量极轻,几不可闻。二子凝神细听,只捕捉到清晰的两个字:“别去……”
    韩老憨的嘴一阵乱嚼,吞了口口水,呼噜声再度响起,仿佛方才一切只是错觉。
    二子攥着清册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老天爷从不会开口拦人。所谓天道示警、天意拦路,从来都是活人借老天爷的嘴,说出无法直说的话。
    他终于彻底想通。
    老猫在他脑瓜仁里长长叹息,话至中途,骤然收声:“傻小子,明儿个……”
    后半句凶险预判,终究没有说出口。
    二子也没有追问。
    他早已心知肚明,明天不管断轴是谁所为、韩老憨是正是邪,安达镇那扇门、“鬼难拿”那顿酒,他终究躲不过去。
    今夜靠一截断轴、一场天意,暂且逃过一劫,不过是暂时苟安。
    二子闭眼裹紧皮袄,将清册贴身藏好。
    荒原深处,一声悠长的狼嚎破土而出,由远及近。似乎就蹲在地窨子门外,细细嗅着地窨子中活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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