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回老犊子验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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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人命,就是六百块血淋淋的抚恤金,全都进了“鬼难拿”的口袋。那阵子苟家大院夜夜笙歌,他却在江底捞了满满一网人命。
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偏偏人前还叫“大善人”,他听着,竟还美个吱儿的坦然受之。
如今,“鬼难拿”又摇身一变成了安达县公署实业科长,帮着倭狗干这些祸国殃民的勾当。劳动力征集、供粮、收尸、发抚恤。说是“发”,可那抚恤金有多少又会被他半路截走,有多少农民兄弟的鲜血要染红他的袁大头?
“战桑……嗝儿……”
早市一男酒劲上涌,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催促道:“你的,苟桑的,熟人大大的,验收快快的。”
“鬼难拿”越发亲热,上前半步:“早市太君放心,老街坊办事,那是妥妥的。回春堂的膏药驰名滨江道,这批货差不了!”
他转头看向二子,语气温和:“二子老弟远道辛苦,只管放心交货,老哥替你周全,保准验收顺遂,余款拨付也替你盯着。”
早市一男摆了摆手:“苟桑的说话,大大的好。膏药的即刻验收。”
“鬼难拿”一招手,公署当差的搬来一张木桌,铺上清册。他也不坐,就站在桌旁,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指点着药罐,嘴里念念有词。
二子这才明白,“鬼难拿”不只是“陪同验收”,这批货,最后得他签字才作数。
第一罐膏药搬上来。当差的拔开罐口封蜡,拿竹签挑出一小块,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抹在手背上搓了搓,回头看了早市一男一眼,没吭声。
“鬼难拿”却在这时开了口:“等一下。”
他走到药罐前,俯身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二子心里一紧。那罐药是出门前陆掌柜的亲手封的,配方分毫不差,可“鬼难拿”这一皱眉,分明是在挑什么。
“早市太君……”
“鬼难拿”转头对早市一男说道:“这批膏药,色正味醇,是上品。不过入冬封罐,路上寒气侵了三分,药性沉在底下了。得摊开晾上半天再封回去,才能把药力提上来。”
“骚嘎……”
早市一男一挥手:“听苟桑的。”
“鬼难拿”又看第二罐,手指在罐壁上弹了两下,侧耳听了听响,点了点头。
第三罐,他故作内行的用指甲在封条边缘轻轻一刮,刮下一小片封蜡,放在掌心捻了捻,也点了点头。
第四罐、第五罐……每一罐他都有不同的查验手法,每一罐他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二子看着他这手本事,心里暗暗吃惊。这老杂毛,当年在傅家甸开药铺的时候,怕是没少下功夫。他是真懂行。
第十五罐搬上来时,“鬼难拿”忽然停了手,冲那个正低头挑膏药的当差的说了一句:“小兄弟,你袖口带灰了。”
当差的一愣,低头看袖口。
“鬼难拿”已经从他身边绕了过去,伸手把那只药罐轻轻转了个方向,罐身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辨不出来。
他拿指腹在划痕上抹了抹,又在掌心里蹭了两下,才朝早市一男点了点头。
“早市太君,这一罐有瑕,不碍药效,单放一边。”
早市一男又要挥手,“鬼难拿”却补了一句:“回春堂是老字号,不糊弄人,这罐留给我,别记入总数。”
二子皱了皱眉头,那罐确实有一道划痕,是装车时磕的,他当时没放在心上。
“鬼难拿”这一句“留给我”,听着是替二子兜底,实际上是把这个人情明明白白地记在了自己账上。
后面几罐,当差的挑不出毛病,“鬼难拿”也不再多话。他退到桌边,打开清册,一笔一笔地往验。
五十罐全部验完,“鬼难拿”提笔在清册末尾签了字。
笔尖落在“备注”栏时,他顿了一顿,又添了几个小字。
二子站在旁边,只看见他手腕微微一动,墨迹未干便合上了册子。写的是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见。
苟锡九合上清册,拍了拍二子的肩头,语气热忱:“老弟,荒原苦寒,无处歇脚。待你休整完毕,随我回安达镇,老哥做东,请你喝酒歇歇脚。咱们街坊在此相见,也是缘分,正可好好叙叙旧。”
这话听着是套近乎,实际上是摆明了要把他引到安达镇,单独设局。
“谢苟大善人盛情,小的恭敬不如从命……”
二子的话说得热热乎乎的,拱手应下。
转身时,他眼角扫过那本合拢的清册。备注栏里那几笔小字,隔着纸背洇出一点极淡的墨痕,像一只蜷在纸上的黑蜘蛛。
他脑瓜仁里的老猫低声道:“傻小子,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可这趟,你得去。”
二子笑着应了声“好”,后槽牙却咬紧了。
暗影里,黄树澜的尾巴尖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