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八回可恨人亦可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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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活着”,为了“让家里人活着”,为了“像个人样地活着”,他成了“鬼”!
他蜷在囚笼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别说杀二子,狗都没杀成,人就被抓了!
那二百块“老绵羊票子”,还在家里炕席底下压着,没来得及花。像“埋了一颗雷”,像“温了一壶没喝上的酒”,像所有“等着”的,都等空了。
宪兵去抄家的时候,媳妇儿该吓成什么样?
闺女的花布,怕是扯不成了。不是“扯不成”,是“不敢扯了”。爹是“匪谍”,穿花布?是做梦!能够不被株连,掉脑袋,就是烧高香了!
“炉钩子”的媳妇儿刚猫下(生孩子),月子里没奶,正等着他偷摸弄点荤腥回去补身子;“地出溜”定了一门亲,正月初六下聘,女方是桃花巷开茶馆的老闺女,聘礼都备齐了;“蒋大茶壶”的老娘七十有三,瘫在炕上,全靠他端屎端尿……
十几条汉子,十几个家,十几口等着过年的人,全毁了!
年,还是要过的。只是有些人,过不成这个年了。
二子这么折腾,他脑瓜仁里的老猫自然消停不了。
老猫幽幽地叹了口气,尾巴尖儿轻轻扫过二子的神识:“唉……他……他也挺可怜的。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喵了个咪的,他罪有应得!”
二子没说话,只是攥着棉袄衣襟的手,悄悄收紧了。他看着“二老筐”,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反倒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他慢慢闭上眼,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二老筐”的身影。浮现出他欺负街坊时的嚣张;浮现出他对手下兄弟的义气;也浮现出他思念家人时的温柔。
可恨吗?可恨!“二老筐”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杀了他都不解恨。
可怜吗?可怜!他只是乱世里,被殖民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被生活逼到绝境,弄丢了本心。最后,落得个大年三十死在笆篱子里,家破人亡的下场。
二子望着宪兵分部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忽然叹了口气:“您说,这”二老筐”,这辈子图啥呢?大过年的,为几个臭钱,把命搭进去了。”
老猫在他脑瓜仁里“嗤”了一声:“图啥?图他自个儿都不知道图啥。这种人,活着就是混,混一天算一天。今儿个有酒今儿个醉,明儿个没酒接着混。”
二子摇摇头:“可我听说,他是跟着他那个赌鬼爹,从小耳濡目染,才学坏的。”
“嘿嘿……老子英雄儿好汉,他爹卖葱他卖蒜。”老猫翻了个白眼:“他爹坏,他跟着坏;他坏,他儿子跟着他坏。一代传一代,传到现在,连自个儿怎么坏的都不知道了。这种人,可怜不?可怜。可恨不?更可恨。”
二子似乎不赞成老猫的话,说道:“您说,”二老筐”小前儿是啥样?”
老猫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你想听?”
见二子点了点头,老猫咬牙切齿地说道:“那爷就告诉你!他七岁那年,他娘病在炕上,没钱抓药。他偷了隔壁老王家一个鸡蛋,想换了钱给娘抓药。结果被他爹知道,一顿好打,打得他三天起不来炕。打完他爹还说”偷都不会偷,要你有什么用?””
二子愣住了:“后来呢?”
老猫冷冷地一笑:“后来?喵了个咪的,后来他学会了偷,学会了抢,学会了坑蒙拐骗。他娘还是死了。他爹喝醉酒掉河里淹死了。他就这么混着,混成了现在的”二老筐”。”
老猫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说他可怜不?可怜!可被他坑过的人,可怜不?”
二子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忽然说:“您说,这世道,是不是专门把人往坏里逼?”
老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世道是世道,人是人。世道再坏,也有人活成人样;世道再好,也有人活成畜生。”二老筐”这路货,怪世道?世道认他这个账吗?”
二子不说话了。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老猫嘟囔了一句:“行了,别想了。有些事,想不明白;有些人,也救不回来。你能做的,就是别变成他。”
二子还是心软了:“这二老筐……也挺惨,被人当枪使,最后扔进笆篱子怕是活不成了。”
老猫冷笑一声:“傻小子。人间最平常的就是,可怜之人,一肚子委屈;可恨之辈,一**烂账。他是真可怜,也是真该死。这就叫,可恨人亦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