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上回书说到，二子正在“群仙会”，却不料被陆掌柜的打断。
    “来嘞……”他嗓子眼儿里蹦出这俩字，魂儿却还留在楼下。
    他担心陆掌柜的知道了他和群仙的缘分，不好解释。可学徒的本能比魂儿快，顾不得群仙，抬腿就往楼上跑，差点被楼梯绊个趔趄。
    “二子……”陆掌柜的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皱成个“川”字，手里转着俩核桃：“昨儿个正阳头道街”宋老五皮草行”的伙计，急三火四跑来，说他家掌柜的受了风寒，高烧不退，咳嗽得跟破风箱似的。我去诊了脉，宋掌柜的体壮，只是风寒郁表。给他留下一剂配好的”荆防败毒散”。可今儿个心里头总觉着空落落的，像药匣子少了一味引子。”
    他顿了顿，核桃“咔啦”一响：“这么着，你再跑一趟。宋掌柜的明显好转就算了。若药效不明显，你就再诊诊脉，辨证施治，回来才好加减”荆防败毒散”。记住，诊脉仔细，下药才能稳妥。”
    二子刚刚“群仙会”，十分费神，此刻神识尚未稳当。眼皮子底下还晃着白慈姑的银刺、胡友礼的红胡子、毛老嘎趴在地上的扁样儿。陆掌柜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只囫囵吞了个“药到病除”。
    他顺嘴就秃噜出来了，像梦游似的：“掌柜的说的是，咱们家白老太太是真仙。掌柜的是杏林高手，有白老太太保佑，自然是药到病除。”
    话一出口，回春堂二楼的空气“唰”地凉了。
    二子猛地一个激灵，魂儿“哐当”归位，眼珠子瞪得溜圆：他说了啥？
    他的话有点莫名其妙，陆掌柜的转核桃的手“咯噔”停了。
    他缓缓抬头，眼睛眯成两道缝，像药铡子上的刀，慢悠悠地、一寸一寸地，铡过二子的脸，他忽然笑了，核桃又开始转：“你说啥？白老太太？呵呵……咱们回春堂供了十多年的”白仙”，你是头一个叫她”真仙”的。”
    二子喉咙里“咕咚”一声，汗珠子顺着后脊梁往下淌，舌头在嘴里打了三个结，愣是嘣不出一个字。
    楼梯上，传来极轻的一声“吱……”
    是毛老嘎，吓得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二子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在他太阳穴上敲了一下。他张着嘴，舌头僵在嘴里，那句“白老太太”的瞎话还没编圆，就听陆掌柜淡淡开口：“二子，你坐下。”
    陆掌柜的语气不重，却像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来：“我给你把把脉……”
    二子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想扭头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那双腿跟灌了铅似的，愣是迈不动步。他只能硬着头皮，挪到桌边，老老实实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那手腕抖得跟筛糠似的。
    陆掌柜也不看他，三根手指往寸关尺上一搭，微阖双目，再不言语。
    屋里静得能听见药锅子“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二子只觉得那三根手指不像搭在腕上，倒像搭在他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呯嘭、呯嘭”，跟敲鼓似的，震得耳膜嗡嗡响。
    陆掌柜的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不对！
    脉象洪数，是受了惊吓没错。可那惊悸之下，分明有一股沉稳厚重的力道，像老树的根，深深扎在脉道深处，稳稳托着那颗乱蹦的心。那股力道不是这孩子自己的，他自己的底子薄，撑不起这样的脉象。倒像是……有人在他体内，替他镇着。
    陆掌柜的行医三十载，什么样的怪病没见过？可这种脉象，他是头一回遇上。
    他微微睁开眼，余光扫过二子的脸。那孩子满头冷汗，眼神躲闪，嘴唇发白，分明是吓得魂不附体。可他那颗心，却稳得出奇，稳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陆掌柜的又把眼睛阖上，三根手指在寸关尺上轻轻移动，细细品味。
    那股力道，不阴不阳，不寒不热，浑厚绵长，像冬日里捂在胸口的手炉，暖意丝丝缕缕渗进血脉，护着那孩子的心脉，不让惊惧侵入半分。
    陆掌柜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郎中，不信鬼神，只信气血阴阳。可此刻，他搭在二子腕上的三根手指，却分明告诉他：这孩子体内，有东西。
    不是邪祟，邪祟不会护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