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一半，他心里“咯噔”一声，让脑瓜仁里的老猫后爪直挠耳根：终南山是太上老君的地盘呀，该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才对，再不然也是神仙钟馗、云中子，怎么能是奉了住在南海的观世音菩萨法旨？这扯不扯？整叉劈了。
    可“喵”已出口，再改口反倒露了马脚。他暗暗咧嘴：罢咧，老百姓十有八九礼拜观世音菩萨，将错就错吧。观世音菩萨他老人家大慈大悲，总不会跟一只猫计较。
    二子正欲转身，忽听屋内“噗通”一声闷响，紧接着传来何老二发颤的嗓音：“何……何老二谢”猫侠”神仙恩典！夜儿个赐肉，今夜又送银钱……我这条贱命，全仗神仙怜惜！”
    他声音里混着哽咽，炕席窸窸窣窣地响，像是整个人伏了下去：“何老二腿脚不便，只能在炕头给神仙磕响头了！明儿个……明儿个必请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二子喉头一紧。那包裹着体温的布包，此刻竟像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算哪门子神仙？他不过是只被猫仙附体的野路子，受不起这响头，更受不起这牌位。
    可他不敢应声。只能将身子往阴影里一缩，脚尖轻点，人已似被风吹起的猫影，悄无声息翻出矮墙，落进胡同的黑暗里。
    那一声声“神仙”，追着他，扎进脊梁骨。
    自此，“十八拐”不少人家堂前，就像约好了似的，大都供起了观世音菩萨的木牌。
    白日里香烟袅袅，恭敬虔诚的礼拜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唯有自家人知道，那牌位转过来，背面用朱砂端端正正描了两个小字：“猫侠”。
    这秘密的香火，是乱世里，平民对公道最沉默也最倔强的信仰。
    二子脑瓜仁里的老猫叹了口气：“傻小子，你这侠肝义胆，总算没白掏心窝子！”
    二子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顿觉精神抖擞，琥珀眼却更亮了。
    街坊们的牌位，就是最好的战袍。何老二的磕头声，就是最硬的鼓点。
    今夜火烧“小洞天”，不仅是为丐帮的喵兄喵弟报仇，更是为了护住这傅家甸，人世间的一点暖意，不让倭狗和二狗子糟践了这份人间烟火！
    话说子时三刻一到，“小洞天”后大墙角阴影里，窸窸窣窣聚起一片黑压压的耗子军团。
    毛老嘎蹲在最前头，胡须在寒风里微颤，一双豆眼却死死盯着墙头，它在等那道影子。
    二子如猫般落地时，耗子们齐刷刷人立而起，拱手相迎。
    他琥珀眼扫过，并不言语，只朝大烟馆后墙那扇通风的木格窗微微一抬下巴。
    毛老嘎豆眼凶光一闪，扭头“吱……”发出一串短促如密令的尖鸣。
    耗子军团闻令而动，迅速分作三股：一股叠罗汉攀上墙缝，一股贴地钻向堆杂物的角落，最精干那七八只竟顺着排水竹管疾窜而上，直扑窗缝。
    但见为首几只壮硕的灰耗子，以尾相衔，以须互勾，竟在垂直的砖墙上，用肉身结成一架稳当的“鼠梯”。
    一只瘦小灵巧的灰影，顺着这活梯悄然攀上，探出尖如细锥的门牙，对准那被多年烟油浸得发脆发黄的窗纸一角，无声而飞速地磨啃起来。不过几下，一个铜钱大的洞便悄然绽开。
    另一只更小的耗子，口衔一枚不知从何处庙里偷来的、燃着暗红的香火头，身形一缩，便从那小洞钻了进去。片刻，窗内黑暗中，幽幽亮起一点黄豆大的、颤抖的光斑。那香火头已点着了早就被鼠辈们拖到窗下、浸了灯油的破布卷。
    起初，只是布卷上一缕羞怯的青烟。随即，像被赋予了生命与怒意，“噗”地一声，一朵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起头颅，贪婪地舔舐上低垂的、满是烟渍的布帘……
    不过喘几口气的功夫，窗内已映出一片跳动的橘红。
    风从破洞灌入，火舌“哔”地缠住梁，膏药渍“滋啦”冒泡，像烧糊的膏药旗，大烟馆里隐隐传来惊慌的尖叫。
    二子立在阴影中，帽檐下的嘴角抿成一道薄刃。他看见毛老嘎率众鼠如黑水般退入沟渠，也看见火光终于轰然冲破窗棂，将“小洞天”后墙映得如同白昼。
    风卷着火，火追着风，今夜傅家甸这场“热闹”，才算真正点着了芯子。
    这火光映亮的，岂止是“小洞天”的匾额？只怕苟家大院、巡捕派出所里的好些人，从此刻起，都要睡不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