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回火烧大烟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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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盏茶功夫,墙角已是窸窣作响。
毛老嘎一马当先钻出来,身后跟着四只精壮灰鼠,个个精神抖擞。
它拧着**小心翼翼的来到二子面前,后腿支地,人立而起,冲着二子拱爪施礼:“吱吱吱……毛老嘎携麾下四健将,得二爷召唤,在此听候吩咐!”
二子琥珀金瞳半眯,目光冷电一扫:“毛老嘎,爷给你个将功赎命的机会。今夜子时三刻,带你麾下最得力的鼠子鼠孙,到”十八拐”的”小洞天”大烟馆后墙外头候着。误了时辰,或是走漏半分风声……”
他指尖在炕沿轻轻一划,话中充满威胁:“当心你这身皮,就留给野猫当褥子罢……”
“二子!外头锣鼓喧天的,秧歌队都快扭到门口啦!你不是嚷嚷着要去看热闹吗?”二子话音未落,楼下老板娘亮堂堂的嗓子恰在这时闯了上来。
“来嘞!”二子扬声应了,朝毛老嘎一挥手。
见毛老嘎和四健将灰影窜入墙缝,他才转身,从炕上那堆钱里捻出几枚钢镚儿,放回铁盒。余下的用旧布仔细裹好,贴身揣进怀里。他又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这才下楼。
正阳街上早已炸开了锅。唢呐锣鼓震天响,人群挤得风雨不透,笑骂声、叫好声混作一团,几乎掀翻屋檐。
踩高跷的“孙猴子”凌空劈叉,“猪八戒”扭腰甩肚,惹得四周喝彩如浪。
二子缩在人群里,眼睛瞧着热闹,却仍和脑瓜仁里被吓得一惊一乍的老猫呛呛。
好容易熬到亥末,二子把狗皮帽檐往下一拽,半张脸顿时埋进阴影,只露一双琥珀金瞳。他双手抄在袖子中,贴着墙根,踩着冻硬的雪碴子,低头从“小洞天”门前快步走过。
洋门楼子灯火昏黄,两盏汽灯被寒风吹得“咣当”作响,活似坟头悬着的骷髅灯笼。
“小洞天”三个大字忽明忽暗,如同三只窥伺人间的鬼眼。
斜挑的飞檐上,一面膏药旗猎猎翻飞,活给冤魂招幡。
门帘一掀,一股鸦片甜腻混着人体馊腐的暖臭扑面而来,熏得人胸口发闷。
几个烟客佝偻着进出,有的面色青灰、眼眶深陷,倚着门框喘得像破风箱。有的刚过完瘾,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痴笑,摇摇晃晃险些栽进雪堆。
二子脚步未停,眼角余光将这一切死死烙在眼底。袖中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胃里翻搅着说不清是恶心还是怒火的东西。
就是这道门、这口烟,吞了多少活人阳气,吐了多少街头枯骨?
帽檐阴影之下,他一双眸子,冷得赛过三九天冰棱。
他喉结滚了滚,把涌到喉头的腥甜狠狠咽了下去。那是何老二那响头磕出来的血泪,也是大烟馆一杆杆烟枪烧出来的债。
帽檐阴影下,他眸光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子。
大烟馆那盏红灯笼在他心里晃了几十年,照着一家家破人亡的路。路边大烟鬼的尸骨,卖儿卖女那声声凄惨的叫……都**是那烟枪里烧出来的。
他攥紧拳头,骨节“嘎嘣”响了一声。这仇,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命记的。
他二子这辈子,非要亲手把那盏灯笼拽下来,碾成渣,再一把火烧个干净不可。
何老二家泥草房那扇破木门紧闭着,窗洞漆黑,像一只瞎了的眼。院里那辆坏了一个轱辘的洋车,孤零零歪在雪堆旁,车把上挂的破棉套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寒酸,孤零,却**挺地戳在那儿,跟它的主人一个脾气。
二子耳廓轻抖,胡同里只剩风卷碎纸的沙沙声,远处稀稀拉拉两声鞭炮,像隔夜的闷屁。
他手心血脉突突直跳,肉垫早已悄悄胀满。腰一弓,背一耸,就像只被风吹起的黑猫风筝,线头攥在月亮手里。脚尖在木板墙上一沾,身子犹如一片黑雪飘进院心,连檐下的冰溜子都没晃上一晃。肉垫子在雪壳子上按出五瓣梅花,却连“咯吱”声都闷在掌心里。
摸到窗根,他先把那包零碎钱轻轻搁上窗台,掖稳布角,挤出一缕尖细古怪的调子:“喵……何氏老二听真,吾乃终南山修士,奉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法旨,赐尔微薄银钱,治伤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