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想亲吻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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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香格里拉,待了整整一个月。
    那院子的租金,一个月两百。房东是个藏族老阿妈,看我们俩老实,也没多收,还送了我们半袋子糌粑。
    陈漾爱上了那个院子。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轻手轻脚地穿衣,生怕吵醒我,然后拎着扫帚,去扫那几平米的院子。
    扫帚是房东留下的,竹枝扎的,扫在地上,沙沙作响。
    那声音,成了我每天早上醒来的背景音。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心里那股子酸劲儿,就跟掺了柠檬汁一样,又涩又酸。
    我知道他在干嘛。
    他是在用这种最笨拙、最踏实的方式,来确认这个“家”的存在。
    确认这不再是一个临时落脚点,不是一个几平米的地下室,而是一个有院子、有树、有阳光,也有他的地方。
    扫完地,他会去拎水。
    院子里有个压水井,很老式的那种。他得一下一下地压,才能把地下水提上来。
    那活儿挺费力气,对他那肺是个考验。每次压满一桶水,他都得扶着井沿,大口大口地喘半天。
    但他没停过。
    每天都去压。
    压满水,他就坐在那棵老树下,晒太阳。
    那棵树,据说是棵老梨树。但树龄太大了,也不怎么结果,就那么歪歪扭扭地长着,枝干伸得很开,像一把撑开的、破破烂烂的伞。
    陈漾就坐在那个“伞”下面。
    有时候看书,是我从镇上旧书摊淘来的,一本破旧的《三国演义》。他识字不多,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有时候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外面的那条土路。
    路尽头,是连绵的青山。山上有经幡,风一吹,那些彩色的布条就哗啦啦地响。
    他一看就是一下午。
    眼神很空,也很静。
    像是在看山,又像是在看山后面的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镇子离得不远,走路半小时。
    我每隔几天,就去镇上采购一次。买米,买面,买最便宜的菜。有时候运气好,能碰上卖猪肉的,就割两斤五花肉。
    陈漾不爱吃肉。
    或者说是他不敢吃。
    每次我把炖好的肉端上桌,他只吃几块土豆,喝几口汤,那肉,基本都进了我的肚子。
    “你吃。”我把肉往他碗里夹,“补补身子。”
    “我吃不动。”他总这么说,把肉又夹回来,“这肉,太贵了。吃了,下顿就得喝西北风。”
    他还是那个陈漾。
    那个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陈漾。
    哪怕现在,我们已经在这个院子里,安定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买盐。回来晚了,天快黑了。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咳。
    我心里一紧,扔下袋子就冲了进去。
    陈漾倒在院子里,蜷缩在老树下。
    他咳得满脸通红,双手死死抓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在痛苦地挣扎。
    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
    我的心瞬间就凉了半截。
    我冲过去,抱住他,用力地拍他的背。
    “陈漾!陈漾!你**说话啊!”
    他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那口血,像是把他这几个月攒的那点精气神全都咳没了。
    等他终于缓过那口气,整个人已经虚脱了,瘫在我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没事。”他靠在我胸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老毛病。气不顺,呛着了。”
    “呛着能咳出血?”我吼他,声音都在抖,“咱去医院!现在就去!”
    “不去。”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不去!梁昭,我不去!去了,也是白花钱。这病,我知道,治不好的。”
    “治不好也得治!”我红着眼睛,想去抱他。
    “梁昭!”他喊我的名字,喊得声嘶力竭,“你忘了?我弟是怎么死的?就是在医院里,没钱,被赶出来的!我不去!死也不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近乎于疯狂的恐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对那种冰冷的、无情的、用钱来衡量生死的地方的恐惧。
    我僵住了。
    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未干的血迹,看着他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没再坚持。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紧到仿佛要把他揉进我的身体里。
    那天晚上,我没让他再回屋里睡。
    我就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
    烧的是房东给的那些干牛粪。火苗不大,热量也不高,但胜在持久。
    我们并排坐在火堆旁。
    陈漾裹着被子,靠在我身上,还在微微地发抖。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瘦得脱了形。
    “梁昭。”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这夜色。
    “嗯。”
    “我想在这儿,一直待着。”
    “好。”
    “我想死在这儿。”
    “闭嘴。”
    “真的。”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里,脆弱得像一张纸,“你看,这儿多好。天是蓝的,水是甜的,人也善良。不像老家,黑河的水是黑的,天是灰的,人也是冷的。在这儿,我哪怕明天死了,也是个干净人。”
    我没说话。
    只是把柴火往火堆里添了添。
    火苗蹿高了一些,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陈漾。”我看着那堆火,一字一顿地说,“你听好了。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就把你埋在这棵梨树下。天天给你浇水,让你给我长梨吃。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抓回来,锁在这院子里,让你天天给我扫地。”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弱,但不再是那种苦涩的、绝望的笑。
    是一种带着点温度,带着点暖意的笑。
    “好。”他说,“你抓我。我跑不动了。”
    我们就那样,在院子里,守了一夜。
    直到天亮,火灭了。
    陈漾睡着了,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平稳。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死亡边缘挣扎了半辈子的男人,此刻,终于在这个远离故乡的、开满了格桑花的小院里,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我知道,我们走不动了。
    这辈子,也就到这儿了。
    定居,或者等死。
    都在这儿了。
    日子像院门口那条懒洋洋的土路,没什么波澜,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滚。
    陈漾的咳嗽,自那天吐了血之后,反倒奇怪地减轻了。
    那种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势头被抽走了,变成一种沉闷的、带着哨音的喘息,像一辆老旧的发动机,虽然响,但还能勉强转着。
    他开始变。
    他敢在吃早饭的时候,把碗里最后一块腌萝卜,夹给我。
    以前他不敢。以前他总是把自己那份里最好的、最软的、最没筋的,偷偷拨到我碗里,然后假装没看见我瞪他。
    现在,他会很自然地把那块萝卜夹过来,放在我碗沿上,说:“你吃。我这两天嘴里没味,吃这个倒牙。”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那块腌得发黄的萝卜,心里那股酸劲儿,像被温水泡开了一样,一圈一圈地荡漾开。
    我知道,他这是真的觉得,这日子,有着落了。
    他开始收拾那个院子。
    不仅仅是扫地。他开始拔草,把那些长在墙角、石缝里的野草,一根根拔掉。又去河边背回来几块好看的石头,围在梨树底下,垒成一个简陋的花坛。
    他还去镇上,花五块钱,买了一小包格桑花的种子。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他蹲在那个花坛边,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翻土。土很硬,他翻得很吃力,翻几下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咳几声。
    但他没停。
    我就坐在台阶上看着他。
    他翻完土,把种子撒进去,又小心翼翼地盖上土,浇上水。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花坛边,看着那片光秃秃的泥土,眼神亮晶晶的。
    “梁昭。”他叫我。
    “嗯。”
    “你说,这花,能开吗?”
    “能。”我说,“只要种子是活的,就能开。”
    “也是。”他点点头,笑了。那笑容,不再是以前那种苦涩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而是一种很舒展的、发自内心的笑,“只要活着,总能开出点东西来。”
    他的开朗,像春天的草,一点点地冒了出来。
    他开始跟我唠叨。
    以前他话少,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闷着。现在,他话多了。
    看见一只鸟飞过,他会说:“你看那只鸟,翅膀真黑。像不像以前我弟养的那只八哥?”
    看见天阴了,他会说:“要下雨了。今天别去镇上了,路滑。咱晚上吃面条吧,多放点辣子,发汗。”
    甚至,他开始开玩笑了。
    有一次,我修自行车,把手弄得全是黑油,怎么洗也洗不掉。他走过来,看着我的手,忽然说:“梁昭,你这手,跟乌鸦爪子似的。以后出去别说你是个正经人。”
    我作势要打他,他笑着躲开,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种轻盈,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
    他甚至开始,很坦然地对我说,他喜欢我。
    不是那种躲躲闪闪的也不是那种在青海湖边上,吻我眼睛时的那种绝望和决绝。
    是很日常的,很自然的。
    比如,我修好了一个坏了的凳子腿,他递给我一杯水,会说:“梁昭,我真喜欢你。啥都会修。”
    比如,我买回来一块肉,炖得烂烂的,他会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梁昭,我太喜欢你了。这肉炖得真烂。”
    那些话,说得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我每次听了,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涨得眼眶发热。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梨树下吃晚饭。
    一盘炒白菜,一盘咸菜,还有一锅小米粥。
    陈漾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喝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放下碗,看着我。
    “梁昭。”他说。
    “咋了?”我夹了根白菜。
    “我想亲你。”
    我筷子一顿,差点掉地上。
    “你**……”我抬头看他,脸有点发烫,“吃饭呢,说这个干嘛。”
    “就想亲。”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没有丝毫的戏谑,“想亲你,不行啊?”
    我行不行?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连直视我都不敢的男人,现在,能这么平静地、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霸道,对我说他想亲我。
    我放下筷子,碗底磕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仰着头看我,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我没说话,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次不再是那种在寺庙里、带着血腥味和绝望的吻。
    是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小米粥的香气和白菜的清甜。
    他没躲,也没动。
    只是很轻地,回应了一下。
    像蝴蝶扇动翅膀。
    那一下,让我整个人都酥了。
    分开的时候,他的脸有点红,不是病的红,是那种害羞的红。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尖却红得发亮。
    “梁昭。”他喝完最后一口粥,小声说,“真喜欢你。”
    我没说话。
    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我们就这样,在这个小院里,过着这种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日子。
    他种他的花,我修我的车。
    他扫他的地,我做我的饭。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们就坐在梨树下,看星星。
    他不再说死,也不再提黑河。
    他只说眼前的这些小事。
    “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个兔子?”
    “这水井的水,真甜。”
    “梁昭,等格桑花开的时候,咱买两瓶啤酒喝吧。庆祝一下。”
    “好。”
    “梁昭。”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嗯。”
    我握着他的手,那手,依然有些凉,依然有些粗糙。
    但不再颤抖了。
    也不再冰凉了。
    我们就这样,在香格里拉,在这个小院里,等着那些格桑花,慢慢开。
    等着那个也许并不遥远的,最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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