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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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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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拉萨那天,没出太阳。
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我们把车停在布达拉宫广场的角落里,没进去。陈漾就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座红白相间的宫殿,看了很久。
他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攥着那个从巴松村带出来的、空了的铁皮盒子。
“梁昭。”他忽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我想去转经。”
“去哪儿转?”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发紧。
“大昭寺。”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我想去那儿,转那个最大的经筒。听说,转一圈,能消一世罪。”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黑河,想他弟,想那笔要了他全家命的债。
“不去。”我把头扭开,语气硬得像石头,“那是迷信。你那罪,不是转两圈就能消的。”
“我知道。”他点点头,没生气,也没反驳,“消不掉。但我想去。就当……是跟自己和解了。”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劝。
我们就那么坐着,看着广场上那些磕长头的信徒。他们穿着破旧的藏袍,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全身扑倒,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一遍,又一遍。
陈漾看着他们,眼神有些发直。
“梁昭。”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苦涩,“你看他们,多虔诚。磕一个头,就离天堂近一步。我呢?我离地狱,恐怕也就一步之遥了。”
“闭嘴。”我猛地打断他,心里那股火,不知道往哪儿发,“少**说这些丧气话!”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鞋帮子开了胶,鞋底也磨平了。
我们在广场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
“走吧。”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去大昭寺。”
他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不去也行。”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我就是随便说说。”
“少废话。”我把车扶起来,“带路。”
去大昭寺的路,是八廓街。
那条路,挤满了人。转经的,磕头的,卖东西的,还有像我们一样,纯粹来看热闹的。
陈漾走在人群中,显得很局促。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生怕碰到谁,也生怕被谁碰到。
那种自卑像一层厚厚的茧把他紧紧裹在里面。
到了大昭寺门口,那股子酥油味,混着香火味,扑面而来。
浓烈,霸道,甚至有点呛人。
陈漾在那股味道里,停下了脚步。
他没敢进去。
他就站在门槛外,看着里面那尊巨大的释迦牟尼像,看着那些信徒把大把大把的钞票塞进功德箱,看着他们把额头贴在冰凉的金漆柱子上,虔诚地祈祷。
“梁昭。”他扯了扯我的衣袖,声音很低,“咱没带钱。也没带酥油。进去,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我拉着他,往里走,“咱是去转经,不是去烧香。”
他没再抗拒。
只是默默地跟着我,走进了那片昏暗的、充满了宗教神秘感的殿堂。
里面很暗,只有酥油灯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光。
人很多,挤得我们几乎无法转身。
陈漾被挤得有点慌,紧紧抓着我的胳膊。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冰凉冰凉的。
我们跟着人群,绕着大殿,一圈一圈地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实。
走到那个巨大的、金色的转经筒前,人群停了下来。
每个人都伸出手,用力地推着那个沉重的经筒。经筒转动,发出沉闷的、嗡嗡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诵经声。
陈漾站在人群外围,没敢上前。
他看着那些转动的手,看着那些虔诚的脸,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无法逾越的隔阂。
“去啊。”我推了推他,“不是要转吗?”
他摇摇头,把双手往身后缩了缩。
“我手脏。”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全是机油,全是搬砖的茧子。碰了那经筒,是对佛祖不敬。”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几万公里的流浪里,从未退缩过的男人,此刻,却因为一个“脏”字,而畏缩不前。
我心里那股酸劲儿,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陈漾。”我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人群里拽,“你听好了。”
“嗯。”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活下来,更让佛祖高兴的事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这双手,搬过砖,救过命,也养活过自己。这手,不脏。”
他愣住了。
就那么看着我,看着我眼睛里的坚决。
我没再给他退缩的机会。
我抓着他的手,强行塞进了人群,塞到了那个巨大的转经筒旁边。
他的手掌,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表面时,浑身猛地一颤。
那经筒太重了。
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推动它一点点。
一下,两下,三下。
他推得很慢,很用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
我站在他身边,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紧咬着牙关,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角溢出来的、那点无法抑制的湿润。
那不是眼泪。
是汗水。
也是他这半辈子,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挣扎。
经筒转动,嗡嗡作响。
那声音,像是把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一点点地碾碎,又一点点地重塑。
转完一圈,他退了出来。
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没哭,也没笑。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那双手。
看了很久很久。
“梁昭。”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我好像……没那么恨了。”
我没说话。
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依然冰凉。
但不再颤抖。
大昭寺里的酥油味,浓得化不开。
陈漾靠在墙上,低着头,还在看自己的手。刚才推那个巨大的转经筒时,掌心沾上了一层黑灰,混着汗,油腻腻的。他就在衣服上反复蹭,蹭得皮肤发红,像是要把那层皮磨掉。
人群还在涌动,诵经声嗡嗡地震着耳膜。
我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下颌线,看着他因为用力而突起的喉结,看着他眼角那几道怎么也抚不平的皱纹。
心里有股劲儿顶上来了。
一种更深沉、更笃定的东西。像是在这昏暗的、充满了神性的殿堂里,我终于看清了我自己。
“陈漾。”我叫他。
他没听见,还在蹭手。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那些磕长头的人流。
“陈漾。”我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那个嗡嗡的环境里,异常清晰。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还有点被打扰的不悦。
“咋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因为高反而布满血丝、此刻却写满了疲惫的眼睛。
“我爱你。”我说。
这三个字,没经过大脑,就这么直接地、硬邦邦地,从嘴里蹦了出来。
没有铺垫,没有浪漫,没有那种所谓的“氛围”。
就像是在工地上跟人喊话,就像是在宣布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陈漾愣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是被定住了。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剧烈地收缩着。
周围的人流还在动,有人撞到了我的肩膀,有人推开了陈漾的胳膊。
但我们俩,就像两个被孤立出来的孤岛。
“你说啥?”他声音有点抖,不是冷的,是那种受到巨大冲击后的震颤。
“我说,我爱你。”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更重了些,“不是兄弟那种,不是恩人那种。就是男男女女那种,想跟你过一辈子的那种。”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眼神从茫然,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种近乎于恐慌的混乱。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脊紧紧贴住了冰冷的墙壁。
“梁昭,”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你别……别开这种玩笑。这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我往前逼近了一步,把他困在墙壁和我之间,“陈漾,我带你跑了大半个中国,看了雪山,看了戈壁,看了那些死人和活人。不是为了看你死,是为了看你活。活给我看,也活给你自己看。”
“我活不了多久的。”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我这身子,你清楚的。肺是破的,债是烂的。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我连顿饱饭都请不起你。我拿什么爱你?”
“我不要你拿什么爱我。”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绝望,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终于软得一塌糊涂,“我就只要你这个人。活着的,喘气的,哪怕明天就死,今天也得是我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急促的、带着哨音的喘息,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我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那张脸,冰凉,粗糙,还有点扎手的胡茬。
他没躲。
也没迎合。
就那么任由我捧着,眼神空洞地看着我。
周围的人流,诵经声,酥油味,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很干,很凉,还有点咸涩的汗味。
我吻他,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吻。
是那种带着血腥味、带着泥土味、带着我们这半辈子所有苦难的吻。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像是被电击,又像是被烫到。
但他没有推开我。
他的手,那双推过转经筒、搬过砖、也曾在黑河边上颤抖过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攀上了我的后背。
很轻,很虚。
但那是真实的。
带着颤抖,带着灼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们没再转经。
也没再去看那些金身佛像。
我们像两个偷了天大的东西的贼,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座寺庙。
外面,天已经黑了。
拉萨的夜,冷得刺骨。
我们骑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转。谁也没说话,只是骑。
骑到一家小旅馆门口,我停下了。
“住这儿吧。”我说。
陈漾没反对,只是默默地把车锁好。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灯是坏的,我拧了几次开关,才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墙上,映出我们两个同样疲惫的影子。
陈漾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后悔了?”我问。
他摇摇头。
“怕了?”
他又摇摇头。
“那怎么不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犯病了。
“梁昭。”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怕我睡着了,明天醒来,发现这都是梦。然后我得去搬砖,去吃药,去面对那些我不想要的东西。”
我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他揽进了怀里。
很紧。
紧到能感觉到他肋骨的形状,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胸膛。
“不是梦。”我咬着牙,在他耳边说,“要是梦,老子也陪你睡到死。”
他没再说话。
只是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我的颈窝里。
我们在拉萨,又待了三天。
没去别的景点,也没再进寺庙。
就是在那家小旅馆里,睡觉,醒来,吃饭,然后再睡觉。
有时候醒来,他会看着我,伸出手,很轻地碰一下我的脸,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
我也会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热烈,不激情。
就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安的踏实。
像是在狂风暴雨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第四天,我们离开了拉萨。
没往回走。
我们去了香格里拉。
那地方,名字好听,风景也好。
有草甸,有湖泊,有牦牛,还有那种矮矮的、开着小花的杜鹃丛。
我们在那儿,住了下来。
不是住旅馆,是租了个当地藏民的院子。
很小,很破,但有个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树。
租金很便宜,一个月两百块。
陈漾很喜欢那个院子。
他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扫院子里的落叶。扫得很干净,连个纸片都不剩。
然后,他会坐在那棵老树下,晒太阳。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些雪山,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就在屋里,修修自行车,或者去镇上买点菜。
有时候回来,看见他还在那儿坐着,像一尊雕塑。
但我知道,他不是雕塑。
他是活着的。
真真切切地,活着的。
有一次,我买回来一条鱼。
活的,在盆里游。
陈漾看着那条鱼,看了很久。
“梁昭。”他说,“这鱼,活得挺自在。”
“嗯。”我开始收拾鱼,“可惜,得进咱们的肚子。”
他没再说话。
只是看着我把鱼鳞刮掉,把内脏掏出来。
那晚,我们喝了鱼汤。
很鲜很烫。
他喝得很慢,喝着喝着,眼睛就红了。
“梁昭。”他放下碗,看着我,“谢谢你。”
“谢个屁。”我给他夹了块鱼肉,“快吃,凉了就腥了。”
他没再说话,低头,把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星空很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摘到星星。
陈漾靠在我肩膀上,很轻地说:“梁昭,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会的。”我握着他的手,“总会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