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谁许你天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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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塔尔钦那天,起了风。
不是那种吹得人站不稳的大风,是那种裹着细沙、像砂纸一样打磨人脸的干风。陈漾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系带勒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因为高反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没去看冈仁波齐。
我们就在那天早上,骑出了那个小镇。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无数人朝拜的神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个遥不可及的梦。
陈漾没回头。
他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前轮,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脚上。
去古格王朝,是一段漫长的、枯燥的路程。
路两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草,没有树,没有动物,甚至没有飞鸟。只有一片又一片的土林,像巨大的、风干的蘑菇,矗立在荒原上。
那种土林,看着很壮观,但也让人心里发慌。
因为它们太像一座座坟墓了。
陈漾骑得很慢。
他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土路上,显得格外清晰。那种带着哨音的喘息,每一下都像是在撕扯着什么。
“歇会儿吧。”我看他脸色发紫,实在骑不动了。
“不歇。”他把袖子往脸上一抹,抹掉那点因为缺氧而渗出的鼻血,“歇久了,就骑不动了。得趁着还有口气,往前挪。”
我们就这样,在土林的阴影里,一点点地往前挪。
到了古格王朝遗址,已经是下午了。
那遗址,就建在一座巨大的土山上。
红色的宫殿,黄色的寺院,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洞窟,像蜂巢一样,贴在陡峭的山壁上。
陈漾把车支好,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梁昭。”他指着那些废墟,“以前,这儿也热闹过吧?”
“嗯。”我看着那些残破的墙体,“国王,大臣,百姓。几万人,在这儿活着。”
“现在呢?”
“现在,就剩这些土堆了。”我看着那些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墙壁,“风吹一下,就少一点。再过几百年,可能连个渣都剩不下。”
他没说话。
只是慢慢往山上走。
那台阶,又陡又窄,像是通往天国的梯子。
他爬得很吃力,爬几步,就得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那个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用力而颤抖的双腿。
心里那股酸劲儿,又冒了上来。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自己。
想那个被病痛折磨得千疮百孔的陈漾,想那个被生活碾压得支离破碎的家。
我们爬到山顶,那个曾经的王宫遗址。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陈漾站在悬崖边,看着下面那片巨大的、干涸的河谷。
“梁昭。”他忽然说,“这儿,以前是不是也流血?”
“肯定流过。”我说,“为了抢地盘,为了抢女人,为了抢粮食。血流成河。”
“现在呢?”
“现在,就剩风了。”我看着下面那些像蚂蚁一样大小的洞窟,“风在吹,土在掉。什么都没留下。”
他没再说话。
只是站在那儿,任由狂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那一刻,我觉得他像个国王。
一个站在自己废墟上的、一无所有的国王。
从古格王朝下来,我们去了札达土林。
那是另一个世界。
如果说古格是废墟,那札达就是地狱。
那些土林,不再是蘑菇的形状,而是像一座座巨大的、狰狞的怪兽,张牙舞爪地,盘踞在这片大地上。
夕阳照在土林上,把它们染成了血红色。
那景象,壮丽,也恐怖。
陈漾站在观景台上,看着那片血红色的土林,眼神有些发直。
“梁昭。”他声音很哑,“你看,像不像黑河?”
我愣了一下。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狰狞的土林,那些干涸的河谷,那些被风蚀出来的、像鬼脸一样的裂缝。
确实,像极了那个冬天的黑河。
像极了那个埋葬了他父母、埋葬了他弟弟、也埋葬了他童年的黑河。
“像。”我点点头,心里堵得慌。
“那时候,我就在那儿。”他指着那片土林,手指在微微颤抖,“我爸死在冰面上,我妈哭晕在雪地里。我弟……我弟就在那儿,看着我,不说话。不说话啊,梁昭。”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恐惧和悲伤。
“我那时候,就在那儿。我什么都没做。我就那么看着。我是个废物。”
他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
像个受了惊的孩子。
我没去拉他。
我知道,这趟关于“告别”的旅行,终于触及到了那个最深、最痛的伤口。
他在那个地方,站了太久。
久到伤口都结了痂,久到他都以为自己忘了疼。
但现在,站在这片像极了黑河的土林前,那层痂,被狠狠地撕开了。
血,又流了出来。
夕阳落下去了。
土林的颜色,从血红,变成了暗红,最后变成了死寂的灰黑色。
陈漾还蹲在那儿。
像一尊雕塑。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没说话,也没安慰。
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肩膀,冰凉,也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久到星星都出来了。
他才慢慢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只有那种被风干了的、深深的疲惫。
“梁昭。”他看着我,眼神很空,也很亮,“我好像……有点原谅我自己了。”
我没说话。
只是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从札达出来,路就没了。
像是路本身就不复存在了。
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叫“土林大断崖”。当地人也叫它“天路”。那不是形容,是真的在天上。
陈漾那天早上没说话。
他把行李重新捆了一遍,把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又往里塞了塞,确保不会掉出来。他的手有点抖。
“梁昭。”他支好车,看着远处那片仿佛被天神用巨斧劈开的巨大断层,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路,真能走?”
“能。”我看着那条像挂在天上的之字形小路,心里也没底,“不走也得走。没别的路了。”
“哦。”
他应了一声,没再犹豫,跨上车,脚下一蹬。
那不是骑车。
那是搏命。
坡度太陡了,车轮每转一圈,都在打滑。陈漾不得不下来推着走。他弯着腰,双手死死攥着车把,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前轮上,一步一步,往那个仿佛永远也到不了的顶点挪。
风大得像是要把人吸进深渊。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那件冲锋衣被风吹得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瘦骨嶙峋的骨架。他每往上走一步,身体就要剧烈地起伏一下,像是在经历一场无声的**。
我能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的、那种被堵住的嘶嘶声。
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
终于到了断崖的最高处。
那是真正的“天上”。
脚下是万丈深渊,云层在身下翻滚,远处的雪山在云层之上,露着洁白的头顶。
陈漾把车往地上一扔,人就瘫坐了下来。
他没看风景。
他只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张脸都憋成了青紫色。
我递给他水壶。
他接过去,没喝,只是把冰冷的水壶,死死地按在自己的额头上。
“梁昭。”他趴在那儿,脸贴着地面,声音闷闷的,“我刚才……以为我要死了。”
“没死。”我蹲下来,拍着他的背,“这不活着呢。”
“活着……”他笑了笑,那笑声里全是苦涩,“活着真费劲啊。”
我们在那儿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偏西,把云层染成了金红色。
陈漾才慢慢坐起来。
他没看云,也没看山。
他看着那条我们爬上来的路。
那条细得像根线一样的路,挂在巨大的土林断壁上。
“梁昭。”他指着那条路,“你说,要是我刚才没站稳,摔下去了。这辈子,是不是就结束了?”
“是。”
“结束得好。”他点点头,眼神有些发直,“摔下去,什么病,什么债,什么黑河,就都没了。干干净净。”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依然会对“死亡”抱有这种近乎于向往的平静。
那不是厌世。
那是太累了。
累到觉得,哪怕是摔死,也是一种解脱。
从断崖下来,我们踏上了那条传说中的“天上公路”。
路,真的在天上。
平坦,笔直,像一把尺子,划过这片荒凉的高原。
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枯黄色的草地。风很大,吹得草地像波浪一样起伏。
陈漾骑得很快。
他甚至敢松开一只手,张开双臂,迎着风。
像一只终于飞出牢笼的鸟。
虽然翅膀是断的,虽然飞得摇摇晃晃。
但他飞起来了。
我们在那条公路上,骑了很久。
直到天黑,才看到远处那片灯火。
狮泉河镇。
那是阿里地区的首府。
也是我们这趟流浪的,最后一个补给点。
镇子比塔尔钦大,也比萨嘎热闹。路灯很亮,街道很宽,还有那种很大的超市和饭馆。
陈漾把车骑进镇子的时候,明显有些不适应。
他骑得很慢,很小心,像是个刚进城的民工,生怕撞到人,也生怕被那些光鲜亮丽的小轿车撞到。
我们在镇子边上,找了个最便宜的兵站招待所。
二十块一晚。
房间里有股霉味,但床单是干净的。
陈漾一进门,就把包扔在地上,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
他没脱鞋,也没盖被子。
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梁昭。”他忽然说,“这儿,像个城。”
“嗯。”我坐在床边,脱了鞋,“是个小城。”
“有小城,就有工作。”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于天真的渴望,“有工作,就有钱。有钱,就能看病。也能……也能给你个交代。”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几万公里的流浪之后,终于开始考虑“以后”的男人。
“陈漾。”我叫他。
“嗯?”
“别想那么远。”我躺下去,挨着他,“先睡一觉。明天,还得赶路。”
“赶去哪儿?”
“不知道。”我闭上眼,“反正,是回家的路。”
他没再说话。
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终于不再像以前那样绷得紧紧的。
他松下来了。
像一根被拉断了弦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