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有些坎我们可以一起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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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巴松村那天,天放晴了。
那种高原特有的、蓝得让人心里发慌的晴天。阳光照在雪山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陈漾把那个埋铁皮盒子的地方,又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跨上车,脚下一蹬,车轮碾过结冰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没回头。
我也没回头。
车子往西南方向走。路比前几天好了些,不再全是碎石,有了柏油的底色。但风更大了,像是有人拿着刀,在耳边一下一下地刮。
陈漾骑得很快。
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骑几步就停下来喘,而是低着头,死死盯着前方,机械地踩着踏板。
我知道他在躲。
躲那个埋在河边的盒子,躲那个终于死去的自己,也躲那个终于放下的过去。
希夏邦马峰,是我们在西藏见到的最后一座八千米级高峰。
它不像珠峰那样有名,那样张扬。它就那么静静地矗立在边境线上,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这片荒凉的土地。
我们在路边停下。
陈漾没像在珠峰大本营那样,跪下来,或者激动得发抖。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看着那座山。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没去理。
“梁昭。”他忽然说,“这山,看着比珠峰还老。”
“嗯。”我看着那座山峰上纵横交错的冰川,像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都是老古董了。”
“我爸要是活着,也这岁数了。”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座山,“也得有这么多皱纹了。”
他没说“真高”,也没说“真壮观”。
他说的是“老”。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在想家。
不是想那个在黑河边上破碎的家,是想那个有父亲、有母亲、有弟弟的完整的时间。
那个时间,就像这座山一样,永远地停留在了那里,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在那儿待了很久。
直到太阳偏西,把希夏邦马峰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要把我们俩也吞进去。
陈漾才转过身,跨上车。
“走吧。”他说,“去佩枯措。”
佩枯措,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慌的蓝。
不是羊湖那种妖艳的、宝石般的蓝,是一种更深沉、更忧郁的、近乎于墨蓝的颜色。
湖面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湖边没有树,只有荒草,和那些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石头。
我们沿着湖边骑。
骑了很久,都没看见一个人。
那种空旷,不是自由,是孤独。
陈漾骑着骑着,忽然停下了。
他支好车,走到湖边,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
湖水冰冷刺骨。
他没缩回来,就那么泡着。
“梁昭。”他看着水面,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你说,这水,流得到黑河吗?”
我看着那片墨蓝色的湖水,心里一堵。
“流不到。”我说,“中间隔着千山万水。还有,喜马拉雅山。”
“哦。”他点点头,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隔着一座山呢。”
他没再说什么。
只是看着那片水,看着那些被风吹起的、细小的涟漪。
我知道他在跟那片水告别。
也在跟那个再也回不去的黑河告别。
从佩枯措出来,路更难走了。
往萨嘎去的路,是真正的荒原。
没有村庄,没有信号,甚至没有车。
只有一条黑色的、像伤疤一样的公路,横亘在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上。
陈漾开始流鼻血。
他也没力气说话了。
嘴唇干裂,起了好几个血口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拉风箱似的嘶嘶声。
但他没停。
他就像一台设定了程序的机器,只知道前进,前进,再前进。
到了萨嘎,是个傍晚。
这是个更小的县城,只有一条街,几家店铺。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三十块一晚。
房间里有股霉味,床单也是潮的。
陈漾一进门,就瘫在了床上。
他没脱鞋,也没盖被子,就那么仰面躺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像一张哭泣的脸。
“梁昭。”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好像……有点走不动了。”
“那就歇两天。”我把背包扔在地上,坐在床边。
“歇多久?”
“歇到你有力气为止。”
“要是……歇不好呢?”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于绝望的清醒,“要是这辈子,都走不动了呢?”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不是假设。
这是事实。
他的肺,他的身体,经过这一路的折腾,已经到了极限。
“歇不好,就在这儿住下。”我看着窗外那片被风沙笼罩的街道,“萨嘎挺好的。安静,没人认识咱。找个看大门的活儿,也能过。”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是从心底透出来的。
“在这儿住下?”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发直,“你跟我一起?”
“嗯。”我点点头,“一起。”
他没再说话。
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蜷缩起来。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梁昭,我有点怕。”
“怕啥?”
“怕我拖累你。”他的声音在颤抖,“怕我这身子骨,哪天说不行就不行了。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鬼地方。”
我伸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很瘦,很凉。
“陈漾。”我把下巴抵在他的后颈上,闻着他头发上那股尘土和药味混合的气息,“你听好了。”
“嗯。”
“这辈子,你就算是块石头,我也得把你这块石头,从西藏背回老家去。”我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埋在这儿,天天给你送酥油茶。你要是残了,我就推着你,继续走。这辈子,你甩不掉我。”
他没动也没说话。
但我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我们要停下来了。
停下来面对那个无法改变的、充满了病痛和贫穷的现实。
但不孤单。
从萨嘎出来,路边的景色又变了。
不再是那种荒凉的戈壁,而是真正的、流动的沙漠。
仲巴沙漠。
沙子是那种灰黄色的,很粗,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风一吹,沙丘就像水波一样,缓缓地移动。陈漾骑在沙地里,车轮总是打滑,他得下来推着走。
他推车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风沙吹得褪色的冲锋衣,看着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瘦骨嶙峋的肩胛骨。
我知道他在硬撑。
他的肺,经过这一路的折腾,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尖锐的哨音。但他不说,我也没问。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在沙漠里走了很久。
直到看见玛旁雍错。
那水,是那种让人心碎的蓝。
不是佩枯措那种忧郁的墨蓝,也不是羊湖那种妖艳的宝石蓝。是一种极其纯净的、通透的、近乎于神圣的蓝。
像是一块巨大的、没有瑕疵的蓝宝石,镶嵌在这片灰黄色的荒原上。
陈漾在湖边停下了车。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去看,去摸,去感叹。
他只是站在那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远远地看着那片湖水。
看了很久。
久到风把他的头发吹乱,把他的眼睛吹得眯成一条缝。
“梁昭。”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那片水,“这水,干净。”
“嗯。”我看着那片没有任何杂质的湖水,“圣湖。”
“圣湖……”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个很难看的笑,“我这种人,也能看吗?”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觉得自己脏。一身病,半条命,满手都是搬砖留下的老茧和伤疤。他觉得自己不配看这么干净的东西。
他慢慢走到湖边,蹲下身。
手伸进水里。
那水,冰凉刺骨。
他没敢多碰,只是沾了沾水,然后把手收回来,在自己干裂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像是一种洗礼。
又像是一种告别。
从玛旁雍错出来,翻过一座山口,就是拉昂错。
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如果说玛旁雍错是天堂,那拉昂错就是地狱。
同样是湖,拉昂错的水,是那种死寂的、浑浊的灰绿色。湖边没有草,没有鸟,甚至连一丝生命的气息都没有。
只有风,呼啸着,卷着沙尘,刮过那片死水。
陈漾站在两个湖之间的山口上,看着那片灰绿色的水。
“梁昭。”他指着拉昂错,“那个,是鬼湖吧?”
“嗯。”
“为啥?”他转过头看我,眼神有些迷茫,“就隔了一座山,水就不一样了?一个能喝,一个有毒?”
“命吧。”我说,“天生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死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鬼湖,面对着玛旁雍错。
“梁昭。”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有时候觉得,我就是那个鬼湖。”
“你不是。”我打断他,语气很重,“你是那个圣湖。虽然经历过浑水,但底子是清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释然。
“梁昭。”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病重了,脑子糊涂了,像这鬼湖一样,你也别嫌弃我。”
“不嫌弃。”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就算变成一摊烂泥,我也得把你从这鬼湖里捞出来。”
他没再说话。
只是转过身,看着那片圣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们到了塔尔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是冈仁波齐峰下的最后一个小镇。
也是我们要面对的,最后一个关口。
小镇很热闹,到处都是转山的信徒,和那些装备精良的徒步者。他们穿着鲜艳的冲锋衣,背着巨大的登山包,脸上洋溢着那种健康、富足、充满希望的笑容。
陈漾走进小镇的时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把自己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把那个破旧的背包,往身后藏了藏。
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像个闯进瓷器店的乞丐。
我们找了个最偏僻的小旅馆,在镇子的最西头。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一盏昏黄的灯泡。
老板是个康巴汉子,看见我们俩这身狼狈样,也没多话,只是指了指墙上的价格:“五十。”
陈漾数了五十,递过去。
老板接过钱,扔给我们两把钥匙。
“洗澡在走廊尽头。热水有限。”
“谢谢。”
房间很小,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漾坐在床边,看着那面斑驳的墙,眼神有些发直。
“梁昭。”他忽然说,“明天,能看见那座山吗?”
“能。”我说,“冈仁波齐。世界的中心。”
“世界的中心……”他重复着,笑了笑,“我这种人,站在世界的中心,算个啥?”
“算个活人。”我坐在他身边,看着窗外那些灯火通明的店铺,“算个还在喘气的、没被生活打死的人。”
他没再说话。
只是慢慢脱了鞋,躺了下去。
他没盖被子,只是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兽,在黑暗里,默默地看着那盏昏黄的灯泡。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趟漫长的、几万公里的流浪,终于到了终点。
明天,他就要面对那座神山了。
面对那个他曾经在黑河边上,无数次诅咒过、也无数次祈祷过的、关于“命运”的最终审判。
我关了灯。
房间里一片漆黑。
只有他压抑的、带着哨音的呼吸声,在寂静里回荡。
我伸出手,在黑暗里,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冰凉。
但我没放开。
我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但是有些坎,我们可以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