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珠穆朗玛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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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日喀则出来,路就更荒了。
它不再是那种有护栏、有里程碑的柏油路。很多时候,就是车轮轧出来的土路,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雅鲁藏布江峡谷。江水在下面轰鸣,声音闷得像雷,听得人心里发慌。
陈漾骑得更慢了。
他的高反还没退,加上这几天赶路,嘴唇紫得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拉风箱似的嘶嘶声。但他没说停,我也没提。
我们都知道,快到了。
快到那个这趟漫长流浪的终点了。
拉孜是个很小的县城。我们只在那儿吃了碗面,加了点水,就继续往南。
去加乌拉山。
那路,是真正的天路。
不是在山上修的路,是把山削平了,硬生生凿出来的路。
刚到山脚,陈漾就开始剧烈地咳嗽。
那种剧烈咳嗽不是有痰的咳,是那种干咳,像是肺叶子被什么东西刮着,疼得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抵着膝盖,咳得整张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我拍着他的背,能感觉到他脊骨在衣服下突突地跳。
“回去吧。”我看着那盘旋而上、消失在云雾里的公路,心里也有点发怵,“这太高了,你身体受不了。”
“不回去。”他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抹嘴,手上有血点子,“都到这儿了。不上去,这趟就白来了。”
他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系紧,像是要去打仗。
爬坡的时候,他不再推车。
他骑几米,就得停下来,大口喘气。然后,再骑几米。
我就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车轮在碎石路上打滑,看着他瘦弱的背在宽大的衣服里剧烈地起伏。
那不是骑车。
那是搏命。
海拔表跳到了五千。
风大得像是要把人撕碎。
我看见陈漾的鼻涕流下来了,因为缺氧和寒冷而冻出来的、挂在鼻子下面的冰溜子。
他没空擦。
他只是死死地握着车把,盯着前面那一点点延伸的路。
终于,到了垭口。
加乌拉山口。
石碑立在风里,经幡在头顶呼啦啦地响。
陈漾连车都没支稳,车子一歪,他就跪在了地上。
双手撑着地面,头抵着地,像是一只濒死的兽,在贪婪地、痛苦地呼吸着这稀薄的空气。
我赶紧把氧气瓶拿出来,给他戴上。
他吸了几口,才缓过那口气来。
他没看石碑也没看经幡。
他扶着我的胳膊,摇摇晃晃地,站到了那个最高的观景台上。
然后,他看见了。
珠穆朗玛峰。
就在那里。
在远处那一排连绵的雪山里,鹤立鸡群般,矗立着。
那不是一张照片,也不是一个概念。
那是真真切切的一座山。
巨大的,沉默的,白色的,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
云层在它的半山腰缠绕,阳光打在山顶,泛着一种冷酷的、金色的光。
陈漾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风把他的眼泪都吹干了。
“梁昭。”他指着那座山,手指在剧烈地颤抖,“你看。它就在那儿。”
“嗯。”
“我以前在黑河边上,觉得那河就是天了。后来去大凉山,觉得那山就是天了。”他声音很哑,像是在梦呓,“现在看,这天……还能更高。”
他没说“真美”。
也没说“真壮观”。
他只是说“还能更高”。
那是属于一个底层人的、最朴素的感叹。也是对一个无法企及的高度,最诚实的敬畏。
我们往里走,去看那个传说中的珠峰108拐。
那公路,真的是从云端挂下来的。
一圈,一圈,又一圈。
像是一条巨大的、白色的绷带,缠绕在这座荒凉的大山上。
每一道弯,都是一个死亡陷阱。
陈漾趴在围栏上,看着下面。
“梁昭。”他忽然说,“要是骑下去,摔下去,是不是就直接死了?”
“是。”我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峡谷,“连个全尸都找不到。”
“那也挺好的。”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凄厉,“死得这么干净。连骨灰都省得撒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与其在那个几平米的地下室里,被病痛一点点折磨死,被贫穷一点点熬干,不如就这样,痛痛快快地,摔死在这座神山脚下。
那也是一种解脱。
“梁昭。”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你说,这山,见过多少人死?”
“很多。”我说,“每年都有。”
“那它也见过,多少人活着下来?”
“也很多。”
“哦。”他点点头,把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山,“那它记不住我。我太小了。连个渣都算不上。”
我一把抱住了他。
在五千多米的海拔上,在呼啸的寒风里,在这个离天最近、离地狱也最近的地方。
我死死地抱着他。
他没动,也没反抗。
只是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梁昭。”他在我耳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我想回家了。”
“好。”我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看完这个,咱就回家。”
“真的回家?”
“真的。”
他没再说话。
我们就那样抱着,看着那座山。
那座山也冷冷地看着我们。
没有慈悲,没有宽恕,也没有答案。
只有永恒。
从加乌拉山下来,我们没有再停留。
连夜赶路,回到了拉孜。
那晚,我们住在一个最简陋的兵站招待所里。
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一盏昏黄的灯泡。
陈漾缩在被子里,还在发抖。
不是冷的,而是高反的后遗症。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在这个夜晚,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铠甲。
他不再是那个在门房里记账的陈漾,不再是那个在病床上咳血的陈漾,也不再是那个在黑独山下发誓的陈漾。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被生活反复捶打、依然顽强活着的普通人。
“梁昭。”他在被子里叫我,声音闷闷的。
“嗯。”
“下次……别带我来这种地方了。”
“好。”
“我想回地下室。想那个有蚊子,有蟑螂,有霉味儿的地下室。”
“行。”
“我想吃你做的挂面。放两个鸡蛋的那种。”
“做。”
他没再说话。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看着他睡着的侧脸,看着那道在黑暗里依然清晰可见的、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疤。
我们见过了最高的山,也走过了最烂的路。
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
……
巴松村是我们在地图上随便挑的一个点。
不是什么著名景点,就是318国道边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有几家藏式的小客栈,几块青稞田,还有一条结冰的小河。
我们到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雪。
那种细碎的、冰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陈漾刚从加乌拉山下来,高反还没缓过劲,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嘴唇紫得发黑,走两步就得停下来喘半天。
“就这儿吧。”我把车支在一家客栈门口,“歇两天。”
那客栈老板是个藏族大姐,脸晒得黑红,牙齿很白。看见我们俩这身打扮,也没嫌弃,只是指了指墙上的温度计:“零下十度。房间有电热毯,二十块一晚。”
二十块。
比北京那个地下室还便宜。
陈漾没讨价还价,把包卸下来,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数了二十,递过去。
大姐接过钱,看我们冻得哆嗦,又指了指后院:“那边有个柴火房,晚上可以烤火。自己捡点牛粪就行。”
“谢谢。”陈漾低着头,声音沙哑。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藏画。
但真的有电热毯。
陈漾一进屋,就脱了鞋,整个人瘫在了床上。他没盖被子,只是蜷缩着,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
我知道他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精神上的疲惫。
这几个月,我们像两头被鞭子赶着的驴,不停地走,不停地看,不停地往高处爬。现在,终于停下来了,那根绷紧的弦,一松,整个人就散了架。
我没敢睡。
我守着他,看着他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湿,又慢慢干透。
到了后半夜,他开始说胡话。
“妈……我不去黑河……我不去……”
“弟,你慢点跑……等等我……”
“梁昭……药……药贵……别买……”
我听着,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一样。
我爬起来,给他掖好被角,把电热毯调到最高档。
那晚,我没合眼。
我就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着窗外那点微弱的星光,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呓语。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陈漾醒了。
他坐起来,眼神有些空洞,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我们在哪儿。
“几点了?”他嗓子哑得厉害。
“八点多。”
“饿。”他说。
我扶着他,慢慢走出去。
后院有个小厨房,大姐正在熬粥。青稞粥,还有几个烤得焦黄的馍馍。
陈漾捧着那碗热粥,喝得很慢。
热气熏得他眼镜起了一层雾,也熏得他眼睛发红。
“梁昭。”他喝着粥,忽然说,“我梦见我爸了。”
“梦见啥了?”
“梦见他还在世,在院子里劈柴。”他看着碗里的粥,眼神有些放空,“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没骂我,也没打我。就那么劈着。劈完,还问我,饿不饿,锅里还有馍。”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那时候,觉得他凶。现在想想,他那张脸,我都快记不清了。”
我没说话。
只是把那个烤馍撕开,递给他一半。
我们在巴松村,一待就是五天。
哪儿也没去。
每天就是睡觉,吃饭,在村口那条结冰的小河边走走。
陈漾的身体,在这几天里,像是被重新充了电。
虽然还是瘦,还是咳,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消退了不少。脸色有了点血色,眼神也不再那么涣散。
他开始帮大姐干活。
捡牛粪,劈柴,给客人端茶倒水。
他干活很慢,很仔细。劈柴的时候,每一斧都劈得很正,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捡牛粪的时候,也不嫌脏,用铁锹把那些冻硬的牛粪块,一块块铲进筐里。
大姐看他能干,有时候会塞给他两个鸡蛋,或者一碗酸奶。
他不要。
大姐硬塞,他就收下,然后晚上把那两个鸡蛋,都煮了,剥好皮,递给我一个。
“你吃。”他说,“你比我费力气。”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连五十块钱都要跟我计较的男人,现在安安静静地,剥着鸡蛋,把大的那个递给我。
心里那股酸劲儿,又上来了。
第六天,我们去村里的小卖部,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当然,不是打给我们的家。
是打给李娟。
陈漾拿着那个老式的摇把电话,手抖得厉害。
电话通了。
“喂?”那边传来李娟的声音,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娟姐。”陈漾的声音一下子就哽咽了,“是我,陈漾。”
那边沉默了几秒。
“陈漾?”李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个兔崽子!你还活着呢?梁昭说你出去骑行了,我还以为他骗我!你跑哪儿去了?”
“我……”陈漾看着窗外那座雪山,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在西藏。巴松村。”
“西藏?我的天!”李娟在那头惊呼,“你疯了?你那身子骨,去那儿送死啊?怎么样?还活着吗?”
“活着。”陈漾抹了一把眼泪,笑了,“活得挺好。这儿……挺好的。没人催债,也没人逼命。”
“活着就好。”李娟的声音软了下来,“活着,比啥都强。”
“娟姐。”陈漾吸了吸鼻子,“你……你还好吗?”
“我好着呢。”李娟在那头笑了,“嫁了个老师,对我挺好。就是有时候,还梦见你弟。梦见他问,哥怎么还不回来。”
陈漾没说话。
他只是握着话筒,听着那头的忙音,眼泪一颗一颗,掉在话机上。
挂了电话,他蹲在墙角,哭了很久。
压抑的、无声的哭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无法言说的告别。
我没劝他。
我知道,他不是在哭李娟,也不是在哭他弟。
他是在哭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有家可归的自己。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村口的小河边。
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几个藏族小孩在上面滑冰,笑声传得很远。
陈漾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冰面。
石头在冰上滑行,发出“嗖”的一声,滑出去老远。
“梁昭。”他看着那块石头,忽然说,“我想把那个铁皮盒子,埋在这儿。”
“埋这儿?”我有点意外。
“嗯。”他点点头,眼神很坚定,“不带回去了。那里面装的,都是过去。背着太沉了。埋在这儿,让雪山看着,让河水守着。挺好的。”
我没反对。
我们就在河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
他打开那个铁皮盒子。
里面,还是那张汇款单的碎片,还有他弟的照片。
他没看那张照片,也没碰那张碎片。
他只是把盒子盖好,用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把盒子包了起来。
然后,用石头,在冻硬的土地上,砸出一个坑。
把盒子放进去。
填上土。
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看着那堆石头,看了很久。
“陈漾。”他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再见。”
那个背着沉重过去的陈漾终于死在了这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轻装上阵的、虽然残缺、但依然想活下去的陈漾。
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往回走。
村里的炊烟升起来了,牛粪燃烧的香味混着酥油茶的味儿,飘在空气里。
陈漾走在前面,脚步很稳。
他没再回头。
我也没回头。
我们就这样,走进了那间只有二十块钱一晚的小客栈。
走进了,那个虽然寒冷、但终于不再被噩梦追赶的,属于我们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