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博物馆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们没急着走，沿着洛河边的步道，慢慢往隋唐遗址植物园走。
    那地方也是免费的。
    说是植物园，其实更像是个大公园。有大片的草坪，有仿古的建筑，还有人工湖。
    周末，人很多。
    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放风筝。情侣们坐在长椅上，依偎着晒太阳。
    陈漾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在湖边的石头上。
    他从包里掏出那半个干馒头，还有半块昨天剩下的烧饼。
    “吃吧。”他把烧饼掰开，递给我一半。
    我们就着湖里的水，啃着干粮。
    有几个穿着时髦的小姑娘，路过我们身边，捂着嘴笑了笑，大概是在笑我们这身寒酸样。
    陈漾没抬头，也没看她们。
    他只是专注地啃着他的烧饼，一下，一下，嚼得很用力。
    “梁昭。”他忽然说，“这儿挺好的。”
    “哪儿好？”
    “哪儿都好。”他看着湖面，眼神有些放空，“有草，有水，有太阳。不用花钱，也不用看人脸色。就坐着，也挺舒坦。”
    “嗯。”我应了一声。
    “等以后……”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等以后咋了？”
    “没啥。”他摇摇头，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就是觉得，能这么活着，挺好。”
    我没再问。
    我知道他想说的是“等以后我们有钱了”，或者“等以后我病好了”。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那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他学会了珍惜当下。
    珍惜这免费的阳光，免费的草地，和这半个不用花钱的烧饼。
    我们在植物园里待到了黄昏。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也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漾走到一处仿唐建筑的回廊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斗拱飞檐。
    “梁昭。”他叫我。
    “嗯。”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清明，“以前我觉得，我得把债还清，得把家撑起来，得活出个人样来，才算没白活。”
    “现在呢？”
    “现在觉得，”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释然，“能像现在这样，跟你一起，看看这些老东西，晒晒太阳，啃啃干粮。哪怕明天就死了，好像……也不算太亏。”
    他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那些沉重的包袱，放下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接受了这个残缺的自己，也接受了这个充满了遗憾的世界。
    我们沿着湖边往回走。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
    陈漾走在我前面，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他忽然哼起了一段调子。
    不成调，也不成曲。
    但那是欢快的，甚至是轻快的。
    像是在唱，又像是在叹。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听着那不成调的哼唱。
    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终于彻底软了下来。
    这趟关于“免费”的旅行，让我们看到了最昂贵的风景。
    也让我们，找到了最便宜的幸福。
    离开洛阳的时候，陈漾把那件飞鱼服叠好，塞进了背包最底层。
    他说，那衣服不能穿了，得留着。我问留着干嘛，他不说，只是把拉链拉好，拍了拍包，像是藏起了一件稀世珍宝。
    我们去开封。
    路好走了一些，平路多，上坡少。陈漾骑得也快了，不再像以前那样，骑几步就得停下来喘。他的肺好像真的被这几个月的风吹开了，虽然还是瘦，但那口气，顺了。
    小宋城是在开封市区里。
    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子香味。那是种混合着羊肉汤、灌汤包、炒凉粉的、极其霸道的香味。对于两个一路啃干粮、胃里早就空得能跑老鼠的人来说，这味道简直就是酷刑。
    陈漾在门口停下了车，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梁昭。”他声音有点哑，“这地方……得花钱吧？”
    “嗯。”我看着那仿古的城门楼，上面挂着红灯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个个都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洋溢着吃饱喝足的红光，“里面是小吃城。想吃啥自己买。”
    “太贵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在网上看过，一碗羊肉汤就得二十。够买一袋面了。”
    “就一顿。”我拉了他一把，“进来吧，我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