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山脚下停了下来。
    风在这里更大了，呼啸着穿过山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悲伤的歌谣。
    陈漾支好车，没锁。这地方没人，也没东西可偷。
    他走到那片黑色的碎石滩上，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
    那石头很轻，多孔，像是烧过的蜂窝煤渣。他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扔了。石头落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叩叩”声。
    “梁昭。”他蹲在那儿，没站起来，“这地方，跟我弟走的时候，梦里的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紧。
    他很少主动提他弟。
    “什么梦？”我走过去，也蹲下来。脚下的碎石松动，差点滑倒。
    “黑。”他伸出手，指了指四周，“全是这种黑石头。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怎么追也追不上。脚底下也是这种石头，扎得脚底板疼。”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后来呢？”
    “后来就醒了。”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醒了就发现，枕头是湿的。”
    我没说话，从包里掏出那半瓶剩下的二锅头，递给他。
    他接过去，拧开盖子，没喝，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你说，”他看着那座黑色的山，“人死了，是不是就到了这种地方？”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没死过，不清楚。”
    “我觉得是。”他点点头，像是说服了自己，“没光，没声音，没温度。就剩一堆黑石头。挺好的。”
    他说“挺好的”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向往。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揍他一顿。
    我想把他从这个该死的臆想里拽出来，想告诉他活着哪怕再苦，也比死在这鬼地方强。
    但我没动。
    我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在这个荒凉得令人绝望的地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坚强。他不再是什么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勇者，也不再是什么为了活着而挣扎的战士。
    他就是一个失去了弟弟、失去了家乡、失去了健康的普通人。
    一个被命运反复蹂躏，最后只能躲在这片黑石头里寻求共鸣的可怜虫。
    他站起身，往山上走。
    没走大路，专挑那些陡峭的、布满碎石的斜坡往上爬。
    我紧紧跟在后面。
    海拔越来越高，氧气越来越稀薄。每走一步，心脏都像是要炸开一样。但我不敢停，怕一停下来，他就消失在这片黑色的迷宫里。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了。
    这里风更大，吹得人站不稳。
    他转过身，面向山下。
    从这个角度看去，整个戈壁滩一览无余。灰黄色的土地上，那片黑色的伤疤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梁昭。”他忽然说，“我想把我弟的骨灰也撒在这儿。”
    我浑身一震。
    “你疯了？”我吼他，“那是你弟！不是垃圾！”
    “我知道。”他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但我留着那点骨灰干嘛？放在盒子里，每年还得给他烧纸，还得提醒我自己，我是个罪人。撒了，就干净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里有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你看这儿，多干净。什么都没有。他也什么都不用怕了。不用怕冷，不用怕饿，也不用怕我这个哥还不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