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跟他骑行去大凉山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877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陈漾闲不住了。
    这大概是他身体好转后最大的副作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底层劳动者的焦躁感,像野草一样疯长。他能在电脑前坐一天,录入两万字,但敲完最后一个字,他就会像困兽一样在屋里来回踱步,把那几平米的水泥地踏得咚咚响。
    他看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
    “梁昭。”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饭碗里,“我想出去走走。”
    “走去哪?”我头也没抬,扒拉着碗里的白菜。
    “不是走。”他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想骑车。”
    我这才抬起头,看向他。
    他眼睛里有种久违的光,不是那种回光返照的亮,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属于活人的野心。
    “骑车去哪?”我问。
    “大凉山。”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只是去趟隔壁镇子,“我看网上说,那地方路难骑,风景也野。适合散心。”
    我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了。
    大凉山。我只在地理课本上听过。崇山峻岭,海拔落差大,气候恶劣。对于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没多久的人来说,这无异于自杀。
    “你疯了?”我把碗重重一放,“你那肺是铁打的?爬个楼梯还喘,骑去大凉山?”
    “我现在不怎么喘了。”他争辩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固执的委屈,“我天天在院子里遛弯,走个十里路没问题。骑车慢点,一天骑不了多远,就当锻炼身体。”
    “锻炼个屁。”我冷笑,“那是高原,氧气都稀薄,你不怕死在半路上?”
    “死不了。”他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阎王爷收了我两次都没收成,嫌我肉少。第三次,他估计都忘了我是谁了。”
    这话刺得我心口一疼。
    我看着他。他瘦,但不再是那种皮包骨头的枯瘦,而是一种精干的、蓄势待发的瘦。那件深蓝色的夹克穿在他身上,终于有了点“人”的样子,而不是一个挂衣服的架子。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觉得自己好了,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了,不能再这么赖在我这儿,靠着我的血汗钱和那点录入费过日子。他想证明点什么,哪怕是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
    “不去。”我把筷子一撂,“要去你自己去。”
    他没再说话,默默地收拾了碗筷,端去水池刷洗。
    水流哗哗地响,掩盖了他所有的情绪。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理谁。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发现桌上多了张地图。
    不是那种精细的旅游图,是那种最老土的、泛黄的行政区划图。大凉山的区域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列了个单子:帐篷、防潮垫、简易炉头、修车工具……
    字写得很小,很密,一笔一划,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他坐在桌边,对着那张地图发呆。夕阳照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也让那几根新长出来的白头发格外刺眼。
    我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但这次,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单子。
    “你懂修车?”我问。
    “不懂。”他老实回答,“但买了工具,可以现学。”
    “你懂野外生存?”
    “不懂。但买了地图,可以看。”
    “你懂高原反应怎么处理?”
    “不懂。”他顿了顿,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但懂怎么死得不难看。”
    我手里的单子差点掉地上。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
    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不是一时兴起,他是认真的。如果我不让他去,他可能会疯在这个几平米的地下室里;如果我让他去,他可能会死在那条荒凉的公路上。
    两害相权,我居然选不出哪个更轻一点。
    “操。”我骂了一句,把单子拍在桌上,“什么时候走?”
    他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松口。
    “下……下月初吧。那边天气转暖了。”
    “就你这破车?”我指了指他那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
    “可以修修。”他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带多少钱?”
    “录入费攒了三千。够用了。”
    “不够。”我转身进了里屋,从床垫底下摸出我那张银行卡,“这里还有两千。省着点花。”
    他看着那张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接过卡,握得很紧,指关节都泛了白。
    “梁昭。”他声音哑得厉害,“谢谢你。”
    “谢个屁。”我打断他,“我陪你去。”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像看个疯子一样看着我。
    “你不用……”他急道,“我自己去就行,不用拖累你。”
    “谁他/妈要陪你去玩了?”我冷笑一声,把地图抢过来,翻到背面,开始在上面圈圈画画,“老子是怕你死在路上,没人给你收尸。顺便去看看那地方到底有多苦,回来好让你死心,老老实实找个班上。”
    我没告诉他,我请不下那么长的假。
    也没告诉他,我打算把这几年攒的钱都取出来,大不了丢了这破工作。
    更没告诉他,我害怕。
    害怕他一个人上路,害怕他半夜发病没人管,害怕他看着那些高山大河,又想起黑河,然后一头栽进悬崖里。
    我只说:“去就去,磨磨唧唧的没半点男人样儿,还是不是条汉子了。赶紧收拾东西,把那破车修修。”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笑容。
    “好。”他说。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