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春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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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进行了五个小时。
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一脸疲惫。
“暂时稳住了。但情况很不好。我们尽了最大努力,剩下的,看他自己了。”
我走进ICU。
他全身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发出单调的机械声,代替他的肺,一下一下地工作着。
我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那手凉得像冰。
“陈漾。”我喊他。
他没反应。
“你不是想回黑河吗?”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咱们不坐船,咱们游过去。看看那水到底有多凉。”
“你不是还有八千二百块钱吗?你还没花完呢。你死了,这钱就白攒了。”
“你不是要自由吗?你现在躺在这儿,连翻身都动不了,算哪门子自由?”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老太婆。
我说了很久。直到嗓子发哑,直到护士来赶我。
我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
县医院的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热气腾腾的。
我买了一个。很烫,烫得我手心疼。
我站在寒风里,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个烤红薯。
很甜。
甜得发苦。
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黑河边。为了三十块钱,跟那个撑船的老头较劲。
那时候,我们还活着。
哪怕活得像条狗,也还是活着。
而现在,我站在这里,吃着烤红薯,他在里面,靠着机器呼吸。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不明白。
我只知道,那个冬天,好长。
长得像没有尽头。
陈漾在ICU里住了半个月。
那八千二百块钱,还剩一千多。
李娟来看他,看着账单,红了眼圈。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张卡塞给我,让我先用着。
我没收。
我把那张卡,放在陈漾枕头底下。
他醒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在他脸上。
他醒了。很虚弱,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但他醒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
他没发出声音。但我看懂了唇形。
他说的是:“钱。”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钱还在。”我说,“一分没少。你放心,死不了。”
他眨了眨眼,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一刻,我知道,他还没放弃。
只要他还惦记着那笔钱,他就还活着。
哪怕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他也还活着。
出院那天,医生把我和李娟叫到办公室。
“他的肺,已经纤维化了。”医生指着片子,语气沉重,“像块石头。以后,不能干重活,不能累着,不能感冒。还得长期服药,定期复查。”
“能活多久?”李娟问。
“不好说。”医生摇摇头,“看造化。一年,三年,五年。也有可能,随时复发。”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
陈漾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棉衣,像个风一吹就倒的老人。
李娟去开车了。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陈漾。”
“嗯。”
“回去吧。”
“回哪儿?”
“回学校。”我说,“回咱们的狗窝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久违的光。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毕竟,是光。
他点了点头。
很轻,很轻的一点头。
车子启动了。
驶离县城,驶向那条通往咸水镇的公路。
窗外的景色,依旧是戈壁,荒山,枯树。
一切都没变。
变的,只是我们。
我们不再是从前那个样子了。
我们变得更破,更烂,更碎了。
但也变得更坚韧了。
像戈壁滩上的那些石头,被风沙打磨了千万年,棱角尽失,却也坚硬无比。
车子颠簸着。
陈漾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忽然,他指着远处的一条河。
“那是黑河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条解冻的河。
浑浊的,湍急的,裹挟着冰块和泥沙,奔流而下。
那是春汛。
“不是。”我说,“那是另一条河。咱们回家的河。”
他没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河,看着那奔流不息的,浑浊的,充满力量的河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像这条河一样。
哪怕浑浊,哪怕冰冷,哪怕一路坎坷。
但只要还在流,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