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春汛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3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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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抢救进行了五个小时。
    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一脸疲惫。
    “暂时稳住了。但情况很不好。我们尽了最大努力,剩下的,看他自己了。”
    我走进ICU。
    他全身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发出单调的机械声,代替他的肺,一下一下地工作着。
    我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那手凉得像冰。
    “陈漾。”我喊他。
    他没反应。
    “你不是想回黑河吗?”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咱们不坐船,咱们游过去。看看那水到底有多凉。”
    “你不是还有八千二百块钱吗?你还没花完呢。你死了,这钱就白攒了。”
    “你不是要自由吗?你现在躺在这儿,连翻身都动不了,算哪门子自由?”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老太婆。
    我说了很久。直到嗓子发哑,直到护士来赶我。
    我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
    县医院的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热气腾腾的。
    我买了一个。很烫,烫得我手心疼。
    我站在寒风里,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个烤红薯。
    很甜。
    甜得发苦。
    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黑河边。为了三十块钱,跟那个撑船的老头较劲。
    那时候,我们还活着。
    哪怕活得像条狗,也还是活着。
    而现在,我站在这里,吃着烤红薯,他在里面,靠着机器呼吸。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不明白。
    我只知道,那个冬天,好长。
    长得像没有尽头。
    陈漾在ICU里住了半个月。
    那八千二百块钱,还剩一千多。
    李娟来看他,看着账单,红了眼圈。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张卡塞给我,让我先用着。
    我没收。
    我把那张卡,放在陈漾枕头底下。
    他醒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在他脸上。
    他醒了。很虚弱,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但他醒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
    他没发出声音。但我看懂了唇形。
    他说的是:“钱。”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钱还在。”我说,“一分没少。你放心,死不了。”
    他眨了眨眼,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一刻,我知道,他还没放弃。
    只要他还惦记着那笔钱,他就还活着。
    哪怕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他也还活着。
    出院那天,医生把我和李娟叫到办公室。
    “他的肺,已经纤维化了。”医生指着片子,语气沉重,“像块石头。以后,不能干重活,不能累着,不能感冒。还得长期服药,定期复查。”
    “能活多久?”李娟问。
    “不好说。”医生摇摇头,“看造化。一年,三年,五年。也有可能,随时复发。”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
    陈漾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棉衣,像个风一吹就倒的老人。
    李娟去开车了。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陈漾。”
    “嗯。”
    “回去吧。”
    “回哪儿?”
    “回学校。”我说,“回咱们的狗窝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久违的光。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毕竟,是光。
    他点了点头。
    很轻,很轻的一点头。
    车子启动了。
    驶离县城,驶向那条通往咸水镇的公路。
    窗外的景色,依旧是戈壁,荒山,枯树。
    一切都没变。
    变的,只是我们。
    我们不再是从前那个样子了。
    我们变得更破,更烂,更碎了。
    但也变得更坚韧了。
    像戈壁滩上的那些石头,被风沙打磨了千万年,棱角尽失,却也坚硬无比。
    车子颠簸着。
    陈漾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忽然,他指着远处的一条河。
    “那是黑河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条解冻的河。
    浑浊的,湍急的,裹挟着冰块和泥沙,奔流而下。
    那是春汛。
    “不是。”我说,“那是另一条河。咱们回家的河。”
    他没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河,看着那奔流不息的,浑浊的,充满力量的河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像这条河一样。
    哪怕浑浊,哪怕冰冷,哪怕一路坎坷。
    但只要还在流,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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