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他会不会死,其实我不知道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336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那八千二百块钱,像扔进咸水河里的石头,连个响声都没听见,就沉底了。
    药在输,针在打,陈漾的烧却像拉锯战一样,退了又烧,烧了又退。
    除夕夜,学校里只剩我们俩。
    我煮了两包泡面,加了两个蛋。陈漾没胃口,只喝了半碗汤,就推开了。他靠在床头,氧气面罩早就戴不住了,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着破风箱,嘶哑,沉重。
    窗外,远处镇上隐隐传来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在这空旷的戈壁滩上,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凄凉。
    “梁昭。”他喊我,声音像是从漏风的口袋里挤出来的。
    “嗯。”
    “我想抽烟。”
    我把枕头边的烟盒拿来,抖出一根,塞进他嘴里。他含住滤嘴,牙齿都在打颤。我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没进肺,只是在口腔里绕了一圈,就吐了出来。烟雾缭绕里,他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个骷髅。
    “这年,过得真**没劲。”他苦笑一下,牵动了咳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震响。
    我拍着他的背,感受着手掌下的骨头硌得手心生疼。
    “等开春了,就好了。”我说。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开春?”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开春我也好不了。这病,就是个倒计时。我听得见那个声音,滴答,滴答。”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曾经亮得吓人的眼睛,现在浑浊得像死灰。
    “梁昭,我死后,你别把我埋在这儿。”
    “别说胡话。”
    “真的。”他喘了口气,眼神有些涣散,“把我烧了。骨灰撒回黑河。那地方水大,能把人冲走。”
    我看着他,没说话。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我的耳膜。
    “还有,”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那个黑色的新本子,“那上面记的账,都作废了。你也别还了。就当……就当咱们从来没认识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释然。
    那一刻,我忽然想揍他。
    想一拳砸在他那张瘦得皮包骨头的脸上,把他那股子该死的平静砸碎。
    但我没动。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除夕夜,给自己安排后事的男人。
    “陈漾。”我喊他。
    “嗯。”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那八千二百块钱,全扔进咸水河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竟然真的笑了。笑声很轻,像羽毛落地,却震得我心脏发麻。
    “你真是个混蛋。”他说。
    “彼此彼此。”
    那一夜,我们就这么坐着。没看春晚,没吃饺子,也没说新年快乐。
    我们守着那一小簇炉火,守着他那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喘息,把那个该死的除夕,熬过去了。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陈漾昏迷了。
    我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怎么喊都喊不应。
    我疯了一样冲进风雪里,去镇上找人。镇上空荡荡的,商店关门,诊所关门。我砸开了唯一一家还亮着灯的麻将馆,跪在那个老板面前,求他开车送我去县医院。
    车在雪地里打滑,开得极慢。
    我坐在后座,抱着陈漾。他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快!再快点!”我吼着,眼泪糊了一脸。
    到了县医院,急诊科还是那个金丝眼镜的女医生。她看了一眼陈漾,脸色就变了。
    “怎么拖到现在?肺心病,心衰,还有重度感染。准备插管,上呼吸机!”
    我被挡在抢救室外面。
    我坐在那条冰冷的走廊长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别让我像个狗一样,死在没人管的角落里。”
    我想,我做到了。
    他死不了。至少,不会死在那个没人管的破门房里。
    但他会不会死在这张冰冷的抢救台上,我不知道。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