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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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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碗排骨汤下肚,陈漾烧得更厉害了。
    身体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皮肤烫得吓人,可人却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那床原本就薄得透光的被子被他踢到脚下,他蜷缩着,背脊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肩胛骨高高耸起,几乎要刺破那层发黄的旧汗衫。
    李娟中午过来的时候,一看这情形,脸都白了。她没说话,把药箱往地上一扔,冲过来摸他的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送县医院。”她只说了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板上。
    “现在?”我猛地站起来。
    “现在。”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把必须要带的药塞进包里,“这已经不是感染的问题了,很可能是败血症的前兆。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了。”
    我看着床上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人。他嘴唇干裂,起了血泡,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送医院,意味着钱。一大笔钱。那碗排骨汤花掉的钱,只是个零头。
    “钱……”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李娟停下动作,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也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先救人。钱的事,我想办法。”
    她背起药箱,我抱起陈漾。
    他轻得可怕。那具曾经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身躯,现在轻得像一捆干柴。我抱着他下楼,每一步都踩得楼梯咚咚响。李娟在前面开路,跟老板喊了一声“房钱下次补”,老板缩在柜台后面,没敢吱声。
    镇上的“救护车”其实就是一辆改装的面包车。司机是个爱嚼槟榔的小年轻,看见我们把人往里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病传染不?”他摇下半扇车窗,探出头问。
    “不传染。”李娟拉开车门,“快开车。”
    车子发动了。引擎轰鸣,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和霉味。陈漾躺在座椅上,头枕着我的腿。车子颠簸,他的身体随着惯性晃动,每一次晃动,都会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声音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空洞,破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裂。
    李娟坐在副驾驶,不停地在打电话。她打给县医院的熟人,打给以前的同学,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她在求人。
    我低头看着陈漾。他眼睛半睁着,眼球上布满血丝,却没有任何焦距。他好像在看我,又好像透过我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梁昭。”他忽然喊我。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我在。”我握住他的手。那手滚烫,还在抖。
    “别救了。”他说。
    我手一紧。
    “别救了。”他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是一种死灰般的平静,“把钱留给你。别浪费在我身上。我是要死的人。”
    “闭嘴。”我嗓子发紧。
    “真的。”他甚至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我爸也是这么死的。没钱治,在家硬扛。最后几天,浑身烂得发臭。我不想那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厌倦。仿佛死亡对他来说,不是终结,而是一种早就预约好的归宿。
    “你**再说一遍试试?”我凑近他,咬着牙,“你妈拿五千块钱把你换回来,不是让你在这儿说风凉话的!你爸死得窝囊,你也要死得窝囊吗?”
    他看着我,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累了。”他说,“梁昭,我真的累了。”
    车子猛地一个刹车,惯性把我们往前甩。李娟回头喊了一句:“到了,准备下车。”
    县医院比镇卫生所大不了多少,但人多,嘈杂,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合的怪味。
    急诊科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冷漠。她简单看了一下陈漾的情况,立刻开了单子。
    “重症肺炎,脓胸,疑似血行感染。先去缴费,然后做CT,抽血,办理入院。”
    李娟拿着单子,看了一眼费用,脸色变了变。她把单子递给我,拉着那个女医生走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女医生看了我这边一眼,点了点头。
    “先去检查吧。”李娟回来,声音有些疲惫,“床位紧张,暂时住在走廊加床。”
    走廊里加满了床。每个床边都围满了家属,吵吵嚷嚷。我们把陈漾安置在最靠里的一个位置,头顶正对着厕所,一股难闻的气味不断飘过来。
    护士来扎针。陈漾的手背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很难找血管。护士扎了两次都没进去,疼得他身体抽搐,但他没吭声。
    “这血管太脆了。”护士抱怨了一句,终于在第三次扎了进去。
    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流。那是昂贵的抗生素,每一滴都在烧钱。
    李娟去办手续了。我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看着陈漾。他闭着眼,氧气面罩罩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率120,血氧饱和度92%。
    我摸了摸口袋,那里面还剩几百块钱,是李娟刚才垫付了一部分后剩下的。
    下午的时候,陈漾醒了一次。他看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灯,看了很久。
    “梁昭。”他喊我。
    “嗯。”
    “这儿真吵。”
    “嗯。”
    “比矿上吵。”
    “嗯。”
    他不再说话了。他似乎适应了这种嘈杂,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在意这些了。
    傍晚,李娟来了。她带来了晚饭,还有一袋换洗的衣服。她看起来也很累,眼圈发黑。
    “医生说,情况暂时稳住了。”她把饭盒打开,递给我,“但还得观察。这几天的药是最贵的。”
    我接过饭盒,没胃口。“多少钱?”
    “别管了。”她摆摆手,“我找同学借了点。你先吃点东西。”
    我看着她。这个陌生的女人,因为多年前父亲受过陈漾父亲的恩惠,现在把所有的精力和人情都搭了进来。
    “李娟,”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她苦笑一下,“这世道,谁还没个难处。我只希望他能挺过来。他太像他爸了,那股子倔劲儿,一模一样。”
    她坐在床边的床沿上,看着陈漾。“小时候,我爸出事,腿断了,矿上不给赔。是你爸带着大伙儿去闹,堵了矿长的门,才要回医药费。那时候我就想,长大了,要是能帮上陈叔叔一点忙,就好了。没想到,帮上的是他儿子。”
    她说着,眼圈红了。
    陈漾忽然动了动。他睁开眼,看向李娟。
    “李娟阿姨。”他喊了一声。
    李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应道:“哎,孩子,阿姨在这儿。”
    “钱……我会还的。”
    “不用你还。”李娟握住他的手,轻轻拍着,“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你爸要是知道你这样,该多心疼。”
    陈漾没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墙壁。氧气面罩上起了一层白雾,随着他的呼吸,时浓时淡。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守了一夜。
    走廊里的灯彻夜不熄,惨白的光线照在每一个病人的脸上,照出死亡的阴影。隔壁的床是个老头,半夜开始吐血,家属哭天抢地,医生和护士冲进去抢救,一阵兵荒马乱。
    陈漾被吵醒了。他没说话,只是睁着眼,听着那边的动静。
    “怕吗?”我问他。
    他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脏位置,“跳得好快。”
    “那是药在起作用。”
    “不是药。”他声音很轻,“是债。”
    我没听懂。
    “我欠我爸一条命。欠我妈五千块钱。欠李娟阿姨一个人情。欠你……”他顿了顿,“欠你更多。”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亮得有些诡异。
    “梁昭,如果我死了,你帮我把这些债,一笔一笔还清,好吗?”
    “闭嘴。”我打断他,“你不会死。”
    “如果呢?”他追问,像个执拗的孩子。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苍白的、年轻的、即将被生活榨干最后一滴血的脸。
    “没有如果。”我说,“你必须活着。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让你爸,让你妈,让所有对你好的人,觉得这钱花得值。”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的光闪烁不定。
    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枕头里。
    第二天,检查结果出来了。
    李娟拿着片子,脸色凝重地来找我。
    “不太好。”她把片子对着窗户光给我看,“这边的病灶扩散了,而且有空洞形成。最麻烦的是,这个脓腔,药物很难渗透进去。可能……需要做手术。”
    “手术?”
    “引流。把脓放出来。风险很大,而且很疼。”
    “做。”我几乎没有犹豫。
    “梁昭,这手术加上后续的治疗,保守估计还要两万。这还不算后期的抗结核药。我们现在连两千都拿不出来了。”
    两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去想办法。”我说。
    “什么办法?”
    “借。”我看着她,“回镇上,找光头,找老板,找所有认识的人。能借多少是多少。”
    李娟沉默了。她知道这不可能。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谁会借给一个快要病死的外乡人两万块钱?
    “我去跟医院商量,看看能不能先做手术,分期付款。”她叹了口气,“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办手续。”
    她走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陈漾。他睡着了,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抽搐一下。
    我看着他那个破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个小本子。
    我拿出来,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账。
    •过路费30
    •挂面5
    •药120
    •煤场工钱150
    •三叔处讨回327。5
    •排骨汤85
    •医院押金2000(李娟垫)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总计欠款:李娟5200,梁昭1800。未还。”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颤抖起来。
    这个**。
    他都快死了,还在算这笔账。
    我合上本子,塞回包里。
    我走出医院,站在大街上。阳光刺眼,车水马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忙着赚钱,忙着生活。
    而我,像个无头苍蝇,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拿出手机,翻通讯录。里面的人名寥寥无几。我一个个打过去。
    “喂,大伟吗?我梁昭。借我点钱,急用。我哥病了……什么?你手头也紧?哦,没事,我再问问别人。”
    “喂,二舅吗?是我,小昭。那个……能不能借我两万块钱?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出国了?哦,好,再见。”
    “喂,老张……”
    电话一个个打出去,希望一次次熄灭。
    没有人愿意借。或者说,没有人敢借。
    傍晚,我回到医院。
    陈漾醒了。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没借到?”他问。
    我摇摇头。
    “我知道。”他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散掉,“这世上,谁也不欠谁的。除了亲人。”
    他看着天花板,眼神飘向远方。
    “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她说,陈漾,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亲戚,最值钱的也是亲戚。因为只有在你快死的时候,还会想着你的,只有亲戚。”
    他转过头,看着我。
    “梁昭,你走吧。”
    “你说什么?”
    “你走吧。”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坚定,“回学校,回你的生活里去。别在这儿耗着了。这债,我还不起了。你也别替我还。”
    “陈漾……”
    “算我求你。”他声音哽咽了,“别让我死得像个乞丐一样,连累你。”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宁愿死也要保全最后一点尊严的男人。
    我忽然觉得很累。前所未有的累。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那声音,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倒数着他的生命,也倒数着我们之间,那根摇摇欲坠的弦。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我转过身,看着他。
    “好。”我说,“我走。”
    他闭上了眼,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个洗漱包。
    我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
    “陈漾。”我喊他。
    他没睁眼。
    “我会回来的。”我说,“带着钱回来。”
    他没动。
    我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惨白。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我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缭绕里,我想起了黑河,想起了咸水河,想起了那个破煤场,想起了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奔波和绝望。
    我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墙上。
    然后,我转身,重新往病房走去。
    推开门,他还是那个姿势,躺着,看着天花板。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绝望。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声音嘶哑。
    我没回答。我走到床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撕下了那一页账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账不用你还了。”我说,“我是你哥。哥给弟治病,天经地义。”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终于冲破了那道防线,汹涌而出。
    我知道,这病,难治。
    这债,难还。
    但这条路,我们还得一起走下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我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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